第332章 他那句轻飘飘的:“习惯了”(2/2)
“习惯了”。这个词,林暖在“玉暖基金”那些堆积如山的个案档案里,太多次看到了。那几乎是被原生家庭伤害过的孩子,共同的、最后的、也是最悲哀的自我保护机制。他们的钝感力,不是天生的,而是被日复一日的伤害,一点点磨砺出来的。他们对痛苦的感知降低了,对希望的期待降低了,对他人,包括至亲的依赖,也降低到了冰点。
而“她也很累的”这句辩解,更是将这份残忍的循环,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在那些被她所“拯救”的案例里,多少受害者,在最开始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为施害者找理由。他为什么会这样打我?因为他工作压力太大。她为什么会忘记我的生日?因为她确实很辛苦。他为什么会骂那些伤人的话?因为他真的为我好……
现在,一个七岁的孩子,在被妈妈反复遗忘在深夜的街头后,能说出口的,竟然不是“她不爱我”,而是“她也很累的”。
他这么小,就已经学会熟练地替成年人承担不安,并替他们找到开脱的理由。
这个发现,比任何坚决的控诉,都更让林暖感到了一种刺骨的寒意和心疼。她忽然意识到,她今天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等待被接走的孩子。她要对抗的,是一个孩子心中早已形成的、牢固而悲哀的价值观——我爱她,所以她的所有行为,我都可以原谅。
这样的孩子,长大后,会成为一个怎样的“大人”?
墙上的钟,终于指向了“10”。
已经远远超过了任何一个正常家庭孩子该被接回家的时间。社工小赵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低声对林暖说:“林老师,不行,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得去他家一趟,至少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看了一眼身边毫无波澜的男孩,叹了口气:“现在报警有点小题大做,但……我们必须确认他的人身安全。”
林暖立刻点头,她的眼神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孩子先留在这,我们想办法,别让他跟着你一起去折腾。夜已经很深了,一个孩子不该再经历这些。”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对餐厅经理低声交代了几句。经理立刻安排人,将小凯带去员工休息区,准备了柔软的床铺和干净的衣物。一切都处理得妥帖而迅速,仿佛是在安抚一个不小心受了惊吓的小王子。
“我们先帮你把妈妈找回来,好不好?”林暖蹲在男孩面前,轻声说,“今晚,就住在这里,姐姐陪着你。”
小-Ka-看着她,脸上没有太多惊喜,也没有太多失望,只是像个木偶一样,点了点头。
那个所有孩子都期盼的、可以肆意玩水的游乐区,现在成了一间小小的、有独立卫浴的临时卧室。温度适宜的热水很快充满了浴缸,蒸腾起白色的水雾,将整个空间渲染得一片朦胧。
林暖帮他把脱下来的校服挂好,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在云雾缭绕的玻璃门后晃动,心中五味杂陈。
片刻后,沐浴完毕的小-凯-穿着宽大的酒店浴袍在镜子前擦头发。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鬼脸,或者玩耍。
他只是看着那被水汽笼罩得有些模糊的玻璃。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那片白色的、流动的雾气上,轻轻地,一笔一划,无意识地涂抹起来。
他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影,身体圆圆的,没有手脚,只是孤单地蜷在玻璃的一个角落,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小球。
他画完,看着那个小小的、孤单的“自己”,又伸出手指,在那个小球的上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四肢不协调的大家长,很像他妈妈。然后,那个大家长伸出了一根长长的、歪歪扭扭的线,连接着那个小球。
线条,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代表着一种非常脆弱、非常不稳定的关系。
林暖本来是想给他送浴袍,恰好路过浴室门口,就那么不经意地朝里望了一眼。
她看见了那被雾气模糊的玻璃上,那个小小的、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涂鸦。
那一瞬间,一种说不出来的、冰冷的、巨大的不安感,像磁场的紊乱,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