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三郎君番外4:衣物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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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花瓣轻薄,她取三色深浅不一的丝线层层叠色,光落上去,花瓣似有浮影。这件便留作备用,专供我执笔作画之时穿。
某日她取出这件常服为我换上,我一眼看见了那朵玉兰,心中颇为喜爱。
初学刺绣便能做到这般,可见胆大,更见心细,想来落针之前,私下反复练习过无数次。
我没有问她为何要绣,也不曾问她为何独独选玉兰。只是安心穿上,往后时常取这件来穿。
后来但凡衣袍染上墨渍,我便看见那些污痕之上,渐渐生出一朵朵玉兰,大小错落,藏在袖口下摆,别有一番韵味。
就连之后秋娘子为我裁制新衣,所用绣样,都会参考她这一朵玉兰。
来到京师后,要裁制一批适配京师场合和风尚的衣衫。我交代下去,一应事宜交由她经手。
湘夫人调拨绣师、锦料与银两。府里上下都等着看,这个自陵海城而来的小侍女,能不能撑得起三郎君在京师的体面。
秋娘子将此事视作一场考题,要她借打理衣冠,以侍女、暗卫双重身份,体察京师门阀人情。
想来,她也是这般理解的。
她腾出书房侧边的耳房,用作存放衣料图样的小室,各色布匹按色泽、材质一一归类。夜里我总能看见耳房窗内烛火长明。她坐在案前裁纸、描样、比对色彩,案上摊满炭笔勾勒的衣图。
有一回,我在门外静静看了许久,她竟毫无察觉。一名暗卫,本应时刻警醒,此刻却全副心神浸在布匹图样之间。
她绘下的图纸极其细致。
不止款式剪裁,连每一场场合、天光明暗,该选用何种料子色泽,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有些图样边角,还写着极小的注记:若郎君不喜,可换某色某料。
我从未亲口告知她,我偏爱哪一类颜色。可她挑选的料子,件件合我心意。
鸦青、松烟灰、缥碧,没有张扬艳色,也不是毫无生气的死色,仿佛本就该衬在我身上。
新衣陆续裁成上身之后,她总爱寻一处隐蔽角落,静静打量衣衫落在我身上的模样。看衣料垂坠是否平顺,看锦纹在光影里的样子,看整件衣衫,是妥帖舒适,或是华贵得体。
有时我在庭院,她藏在廊柱的暗影里;有时我在书房,她立在帘外转角。
她自以为藏匿得极好,却不知暗卫的目光,一旦定点落在一处,便会泄露出她的方位。
我便有意成全她这一点小心思。
我会在庭院树下多停留片刻,缓缓转身,推着轮椅静静待着。那缥碧宽袍广袖,随风扬起之时,我听见暗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喟叹。
她以为我不曾听见。
我听见了。
她的目光,便是这身衣冠最真切的衡尺。胜过湘夫人颔首、秋娘子落笔的一句“可”,也胜过一众绣师的夸赞。
又一日,她为我换上新裁的玄色锦袍,袍角暗绣金纹云雷。
我推着轮椅行至廊下,骤然停下。
我知晓,她正隐在暗处观望。
我没有转身,只抬手,慢慢理了理袖口。这个动作,是特意让她看清,当我抬手行动时,袖口云纹流转的模样,是否合宜。
片刻之后,一声极轻的呼气从阴影处传来,是放下心事之后的释然。
她满意了。
这些衣衫,连同那架她亲手打造的轮椅,是离我最近的物什。
她尚不知晓,每一回等待新衣裁成,我心底,也藏着一丝浅浅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