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儒道,庆山城(2/2)
姜风听罢,与若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与他们之前听说的消息基本吻合,且细节更详。他接着问道:“原来如此,盛会难得。那我等外来之人,不知是否也能进去观摩一番,开开眼界,见见世面?”
小厮闻言,脸上的兴奋劲儿却突然滞了一下,露出几分迟疑之色,声音也压得更低:“按说……这文会是为了庆祝儒圣真君诞辰所设,理应是与民同乐,所有人都可参与的。城主府的告示上也确实是这么写的。不过嘛……”他欲言又止,眼神有些闪烁。
“不过什么?”姜风追问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
那小厮似乎有些紧张,他下意识地跑到窗边,探出头去仔细张望了一下楼下的街道和对面,确认无人特别注意这边,才赶紧将窗户关严实,回到姜风面前。他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为难和后怕。
姜风见他如此谨慎,心知其中必有隐情,也不多言,抬手一挥,一层淡薄无形的隔音屏障便将房间笼罩,隔绝了内外的声音。
小厮察觉到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连窗外的隐约市声都消失了,又见姜风这随手施为的玄妙手段,顿时明白眼前这两位客官乃是修行中人,而且修为恐怕不低。他心中对“仙人”的敬畏让他的担忧稍稍减轻了一些,咬了咬牙,这才开口,声音细若蚊蚋:
“仙人有所不知……这庆山城,看着光鲜,其实早就被几大世家把持得死死的了!”他鼓起勇气,说出了平日里不敢妄议的实情,“别说是这种关乎前程的文会,就是平日里,城里的大小事务、商铺买卖,甚至书店、报刊,背后都有世家的影子。没有他们的默许或支持,外人就算再有才华,也难有扬名的机会!”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姜风的脸色,继续道:“至于这四季园文会,表面上说是‘与民同乐’,广邀才俊。实际上……外人连门都未必进得去!四季园门口肯定有世家的人把守,没有帖子或者不是他们认得的面孔,根本不会放行。就算混进去了,比试的时候,那些评判的夫子……多半也是和世家有关系的。”
姜风听到此处,眉头深深皱起:“如此行径,岂非将城主亲设的文会视作儿戏?城主聂无咎大人难道不管么?”
“嗨,”小厮叹了口气,露出一种“您还是不明白”的表情,“城主大人日理万机,怎会去管这种‘小事’?再说了,流水的城主,铁打的世家。城主任职,长的也就十几二十年,还得靠这些本地世家在钱粮、人手、关系上多方扶持,才能让庆山城看起来太平无事,政令通达。城主大人又怎会为了几个外人的‘小事’,去打那些世家的脸,坏了自己的根基呢?”
姜风听罢,默然片刻。小厮这番话,虽出自底层之口,未必尽然,却很可能道破了这庆山城“文雅”表象下的权力运行逻辑。所谓的“文会选才”,恐怕早已沦为世家内部利益分配与巩固地位的工具,所谓的“与民同乐”,不过是一块遮羞布。
“原来如此……”姜风缓缓点头,仿佛明白了许多。他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个让他介怀的现象:“还有个问题。我们进城时,看到城外密密麻麻盖着许多低矮破旧的木屋草棚,许多人生活困苦,与城内光景天差地别。这又是怎么回事?”
小厮听到这个问题,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与深深的无奈。他低下头,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仙人……这个,这个小的实在不敢多言……那些……那些人,多是城外农户,或是城里没了活计、又租不起城内好房子的苦哈哈……地是世家的,税赋也重……能活着,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算不错了……”
他显然不愿,或者说不敢,深入谈论这个明显触及更深层矛盾与不公的话题,匆匆结束了回答。
姜风见状,也不再为难他。能打听到文会的真实情况,已算收获。他挥挥手,撤去了隔音屏障,对小厮道:“好了,多谢小兄弟解惑。你去忙吧。”
小厮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是,是!两位仙人好生休息,有事随时吩咐!”说完,便逃也似的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小厮离去后,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窗外的天光透过窗纸,将室内映照得半明半暗,如同两人此刻复杂的心境。
沉默了一会儿,若星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清冷的嗓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师兄,此地……怎会如此?”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们之前在旁门左道的诸多地盘穿行,虽也见弱肉强食、诡谲险恶,甚至人傀宗那般近乎异化自身的激进,却也少见如此……表面光鲜亮丽,内里却将资源与上升之路牢牢掌控在少数人手中,连城外百姓疾苦都视而不见的情形。这与儒门宣扬的‘教化’、‘仁政’似乎背道而驰。”
姜风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高墙隔绝、仿佛另一个世界的“雅致”街景,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思索与研判:
“目前还不好断言,这究竟是庆山城一地的问题,还是整个千山书院治下皆然。不过,从我们所见所闻——千尺城那本《佳作赏析》的低劣与抢购狂热、庆山城内外巨大的贫富割裂、以及方才那小厮透露的文会内幕来看,此地儒道的运行,恐怕已偏离了其道统初衷。”
他转过身,看向若星,分析道:“儒道修行,核心在于才气与名气。才气或许可凭自身钻研积累,但这名气,却是实打实的外物,需要他人认可、传播方能获得。它不像仙道灵力主要依靠自身苦修吸纳天地精华,也不像佛门愿力有明确的神佛体系与教义约束,更不像神朝有严密的赦封体系与律法监管。”
姜风语气渐沉:“缺乏强有力的、自上而下的外部约束与公平机制,当最初获取到名望与资源的第一批儒修或家族站稳脚跟后,他们为了巩固自身地位、确保后辈或门人能持续获得修行资粮,很自然地就会试图控制‘名气’产生的关键渠道。”
“控制渠道?”若星若有所思。
“不错。书籍的出版、文会的主办、诗词的评选与传播、乃至对‘佳作’的定义权……这些原本应是公共的、促进文道繁荣的渠道,一旦被少数势力把持,就成了垄断‘名气’的工具。他们可以只让自己人或投靠者的作品广为流传,获得名望;而将真正有才学但不属于他们圈子的作品打压、埋没。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学阀’。”
“学阀?”若星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嗯,学阀,本质上是门阀在儒道修行界的一种变体。”姜风解释道,“指的是那些凭借先发优势或各种手段,控制了知识传播、文名评定与上升通道的儒修势力集团。他们如同把持了水源的阀门,只对自己人‘放水’。其他人,纵有惊世之才,若无门路,其才华无法转化为有效的‘名气’,修为便难以寸进,最终要么郁郁不得志,要么被迫低头依附。”
若星听完,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意:“如此……岂不是将整个道途的前途,都系于他人之手?比之神朝的赦封体系,似乎……更加不公与难以逾越?”
“确实可能更为隐晦和固化。”姜风点头,“神朝体系虽有僵化扩张的需求,但其赦封好歹有一套相对明确的功绩标准,且一切皆在神皇一人掌控。而‘名气’这东西,主观性太强,评判标准极易被操控。”
他顿了顿,看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更庞大的千山学府,“我怀疑,问题恐怕不止出在庆山城。很可能是千山书院总部,甚至更高层,早已出了问题。上面的老家伙们(那些夫子境、法随境的高阶儒修)或许早已结成利益同盟,将整个学府的资源与名望分配渠道牢牢把持。后进的儒生、夫子,想要继续提升,获得更多‘名气’资源,恐怕就必须选择投靠其中某一方势力,成为其附庸。否则,任凭你才高八斗,也难逃被边缘化、当一辈子低阶儒生的命运。”
若星闻言,心中泛起凉意:“如此格局,岂不是与儒道最初济世安民、教化天下的理想南辕北辙?难道……连圣人境的大能,也不管么?”
姜风听到“圣人境”三字,却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感慨,又似是惋惜:
“圣人?哪里来的圣人?”
他看向若星,缓缓道出一些更为深层的、关于儒道根本的认知:“师妹,你有所不知。这儒道自开创以来,直至今日,从未真正诞生过圣人境的大能。甚至其前身浩然道,历史上也同样没有。”
“什么?”若星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一个修行体系,其最高境界竟然从未有人达到?
“是的。儒道的圣人境(对应洞天境),以及浩然道的圣人境,一直只存在于理论设想与道统追求之中。”姜风确认道,“即便是开创了浩然道的那位惊才绝艳的先贤,以及后来另辟蹊径、开创现今儒道的先贤,他们自身的最高成就,也未能达到圣人境。浩然道的创始人,其根本还是以仙道为主,辅以其他理念创造了浩然道,他本人最终是以洞天大能(仙道化神)的身份闻名于世。”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根据各大道统(仙、佛、神等)的顶尖大能们推测,儒道的圣人境,理论上是存在的,那就是成为一个“完美”的践行君子之道的人。但达成此境所需的条件太过苛刻,可能对心性、才学、功业、乃至对整个‘文道’的贡献都有超乎想象的要求。以目前儒道包括古浩然道的发展轨迹和修行者普遍的状态来看,正常途径下,几乎不可能达到。”
姜风最后总结道:“正因如此,儒道在玄天界的地位颇为尴尬。它既不算能够直通巅峰、诞生过相应大能的‘大道’(如仙、佛、神等),又因其有完整体系与广泛影响,也不完全被归入‘旁门左道’。它更像是一条看似宽阔、实则存在‘天花板’的特殊路径,在这片土地上,演化出了自己独特的、或许已经有些扭曲的生存与发展模式。”
听完姜风这一番剖析,若星沉默了许久。窗外庆山城“雅致”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对一种道途可能走向畸形的沉重思考。明天的文会,在他们眼中,已不再是一场简单的风雅集会,而更像是一面镜子,或许能映照出这儒道世界更深层的痼疾与真实面貌。
“看来,明日之行,我们需得更仔细地看了。”若星轻声说道。
“嗯。”姜风颔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眼神深邃。
回到自己那间陈设简单的雅间,姜风并未立刻休息或修炼,而是在床榻上盘膝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膝盖,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窗外,庆山城的夜色渐浓,那些“雅致”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却照不透他心中的重重疑云。白天在客栈小厮那里听闻的内幕,以及与若星关于儒道本质的讨论,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然而,思绪盘旋间,另一个被他暂时搁置的细节,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千尺城,庐山书院,四方阁,那位姓徐的老儒生。
初见时只觉那是一位修为低微、负责杂务的老者,言语客气,办事也算利落,并无特别之处。但现在回想起来,结合庆山城的种种怪象,再细细品味徐老最后那句“莫要随意评价他人文章诗词”的提醒,以及他当时那别有深意的目光……姜风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大大低估了那位老人。
“儒生境……三十多里外……传音入密……”姜风在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关键词。
他与若星在千尺城茶馆中,因不满那本《佳作赏析》的水准而以传音入密私下交谈。传音入密,还是金丹修士施展的,其波动极其隐秘,同阶修士若非刻意探查或距离极近,都难以截听。而当时,徐老远在三十多里之外的庐山书院四方阁中!
一个区区儒生境的老者,如何能隔着三十多里,穿透茶馆的墙壁与街道的喧嚣,精准地捕捉到两位金丹修士的传音内容?这绝非“儒生境”所能做到!甚至寻常夫子境儒修,也绝难办到!
除非……他根本不是儒生境!
姜风心中越发肯定这位徐老,极有可能是一位隐藏了真实修为的高阶儒修!他至少是法随境(神通境)的强者,甚至……结合他对“浩然道”理念可能更认同的迹象,以及能隐忍在小小四方阁办理杂务的心性,他会不会是浩然道一脉的神人境修士?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一些。毕竟浩然道修士更重内心修养与隐忍,且对现今儒道流弊可能更为痛心疾首,隐于市井观察,倒也符合其道心。
想到此处,姜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中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警醒。
“我确是有些放松警惕了……”他暗自反省。离开旁门左道那等明枪暗箭、危机四伏的环境,进入这看似“文雅平和”的儒道地界,潜意识里便降低了对潜在危险的评估。以为凭借金丹修为足以应对大多数情况,却忽略了这儒道水可能比想象中更深,隐藏的高人可能就在身边。
能够轻易截听金丹修士传音,且隐忍不发,只在最后隐晦提醒……这位“徐老”的修为与心性,都深不可测。自己当时若言语再无忌惮些,或表现出更多对儒道的鄙夷,恐怕已在不经意间触怒了一位可怕的存在而不自知。
“幸好……当时只是对那册子内容本身表示失望,并未过多抨击儒道根本,徐老最后也仅是好意提醒……”姜风心有余悸。在一位很可能超越自己一个大境界的强者眼皮底下妄议,无异于玩火。
这番反思,也让姜风对儒道现状的认知更加深刻。连徐老这等疑似的高阶修士,都只能隐于书院一隅,看似碌碌无为,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无声的控诉或无奈。若他真是浩然道修士,面对如今被“学阀”把持、文风浮夸、内外割裂的儒道,心中又作何感想?他的隐忍,是等待时机,还是已然心灰意冷?
“这儒道……问题确实比表面看到的要大得多,也深得多。”姜风最终得出结论。从底层的文风扭曲、名望垄断、民生疾苦被忽视,到中层的学阀把持、上升通道壅塞,再到高层可能存在的理念分歧、力量隐伏……这条看似“温和”的修行道路,内部恐怕早已暗流汹涌,积弊深重。
明日的四季园文会,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不仅要观察那些台前光鲜的“才子佳人”与世家作派,更要留意是否有像“徐老”那样隐藏于幕后的目光。在这片儒道土地上,真正的风浪,或许就潜藏在那片“文雅”的平静水面之下。
姜风收敛心神,不再多想。他闭上双眼,开始运转功法,温养金丹,平复心绪。无论前方有何等波澜,保持自身的冷静与最佳状态,总是没错的。夜色完全笼罩了庆山城,也笼罩了他静坐的身影,只有体内五行灵力,如江河般静静流转,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