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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劳动节·短暂的喘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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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5月1日星期四农历三月廿五(劳动节)晴槐花芬芳春风惬意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金线。我睁开眼,没有听见母亲催促起床的声音,只有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吵闹,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是槐花。

我推开窗,深吸一口气。那股香气瞬间灌满了胸腔——清甜、湿润,带着五月特有的、懒洋洋的暖意。院子里的藤萝架上,花期已过,那些紫色的瀑布变成了满架深绿的叶子,厚厚的,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但隔壁院墙边那棵老槐树,正开得热闹,一串串洁白的槐花垂下来,像无数串小小的铃铛。

五一长假,第一天。

七天,整整七天不用早起,不用做题,不用面对罗杰老师锐利的眼神。光是想想,全身的骨头都像松了几分。

“小羽!”母亲在楼下喊,“晓晓打电话来了!”

我快步下楼,拿起客厅茶几上的电话听筒。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笑意,像窗外的阳光一样暖,“今天天气真好,我们去郊外骑车吧?叫上莉莉。”

“行啊。”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去接你。”

“嗯,我等你。”她轻声应道,电话那头传来她浅浅的笑声。

挂上电话,母亲正从厨房探出头来:“又要出去野?”

“去郊外骑车。”我往嘴里塞了个馒头,“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跟晓晓一起?”母亲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儿打趣。

“嗯。”我笑着应道。

母亲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了然的意味:“去吧去吧,别玩太晚。冰箱里有早上拌的凉面,晚上回来吃。”

我推车出门时,车筐里多了母亲塞进去的军用水壶和一饭盒凉拌黄瓜。骑到晓晓家院门口,她已经在藤萝架下等我了。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外面套着件淡粉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透过藤萝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莉莉呢?”我问。

“她在电视台家属院门口等我们。”晓晓坐上后座,手习惯性地扶在我腰侧,下巴往我背上一搁,“杨莹来信了,她昨天接到信,说心里堵得慌,想跟咱们说说。”

“信里写啥了?”我侧过头问她。

“没说太细,但听她那语气,不太好。”晓晓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担忧,“杨莹这个傻子,估计在省队遇上坎儿了。”

我没再问,蹬起车往电视台家属院骑去。

五月的风拂过脸颊,暖洋洋的,带着槐花的香气和田野里青草的味道。街道两旁的杨树已经长满了嫩绿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路上的人明显少了,店铺开着门,但顾客寥寥。这个年代,五一长假是稀罕物,七天时间,足够让忙碌的人们喘口气。

骑到电视台家属院门口,莉莉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红色外套,只一件浅蓝色的短袖,齐肩短发披着,被风吹得有点乱。她靠在院门边的墙上,低着头,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手里捏着一个白色的信封。看见我们,她抬起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上车。”我没多话,只冲她扬了扬下巴。

莉莉点点头,把自己的女式26车推过来,跟我们并排往城外骑去。

出城之后,路两边的景色豁然开朗。田野里,麦子已经长得老高,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翻着波浪。远处的小山包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一条小河沿着公路蜿蜒,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我们在一片槐树林边停下来。

林子不大,但槐花开得正好。一棵棵老槐树撑着伞一样的树冠,一串串洁白的花朵垂下来,香气浓得化不开。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槐花瓣,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朵上。

我们把车停在路边,走进林子。找了块平整的草地,三个人席地而坐。晓晓挨着莉莉,我坐在对面。

“拿来吧。”晓晓朝莉莉伸出手。

莉莉把信递给她,然后靠在她肩上,一句话没说。

晓晓展开信纸,我凑过去一起看。信纸很普通,就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那种,边角不齐。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水洇开了,墨迹模糊一片。但那是杨莹的字,那种体育生特有的、粗犷的、一笔一画都用力过猛的字。

“莉莉:

省队内部测试成绩出来了,我200米跑了倒数第三。倒数第三,你知道吗?三十个人里排第二十八。

教练没骂我,但他看我的眼神,比骂我还难受。

这里和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拼命跑就行,可他们都在拼命。我每天五点起床,加练到腿抽筋,可成绩就是上不去。那些省城的孩子,从小就在体校练,底子比我好太多。我追不上,真的追不上。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我就想,要是在油田多好,能和你一起在学校操场跑,能听你唱歌,能吃你妈做的红烧肉。可我现在在这儿,一个人,什么都不是。

莉莉,你说,我是不是选错了?

杨莹”

信很短,就那么几行字。

晓晓看完,眼眶红了,抬起头看莉莉。莉莉靠在她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草叶上。

我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放在莉莉手边。

风从槐树林深处吹过来,带着花香,也带着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那些洁白的槐花在头顶轻轻摇曳,像无数只无声的风铃。有几片花瓣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我们肩上。

我忽然想起愚人节那天,莉莉演的那场戏。那时只当她是调皮,现在才明白,她那些眼泪,不全是演的。她每天都在害怕,害怕信里写的这些事,会真的发生。

“莉莉。”我轻声唤她。

她没动,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还记不记得初三下学期?”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那时候晓晓去了一中,欧阳走了,胖子他们也走了。我一个人在四中,每天坐在教室里,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座位,也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我看着远处的槐花,慢慢说道,“是你坐到我旁边,陪我说话,给我带早饭,帮我抄笔记。你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你在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

莉莉愣了一下,眼睛里的泪光闪了闪。

“现在杨莹也一样。”我继续说,“他在省队,一个人,成绩倒数第三,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但他给你写了这封信,把最没出息的话都告诉你——你说他为什么写?”

莉莉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因为他知道,你会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晓晓接过话,伸手把莉莉脸上的泪痕抹掉,声音温柔而坚定,“你忘了你当初怎么陪羽哥哥的?现在轮到你了。”

晓晓的话音落下,槐树林里静了几秒。

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阳光透过槐花洒下来,细碎的光斑落在手背上,我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成了拳,指甲掐进肉里,掐出几道白印。原来,我欠她们的,我一直记得。那种一个人坐在空荡荡教室里的感觉,是莉莉用一盒盒早饭、一页页笔记,一点点帮我赶走的。

我松开拳头,伸手把落在莉莉肩上的一片槐花瓣捏下来。花瓣薄薄的,凉凉的,沾着她刚才的眼泪。我没说话,只是把手摊开,递到她眼前。

莉莉低下头,看着那片花瓣,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吸了吸鼻子,把信收起来,抬起头,看着我们。眼睛还红着,但眼神里多了一点儿别的东西。

“你们说,杨莹是不是傻?”莉莉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已经没那么抖了,“倒数第三就倒数第三呗,又没让他立刻拿第一。跑不过人家就慢慢跑,谁一口吃成胖子了?”

晓晓被她逗笑了,轻轻推了她一下:“你这话得跟他说。”

“我说了。”莉莉白了晓晓一眼,嘴角却微微翘起来,“在信里说的。我让他别着急,慢慢来,反正我又跑不了。”

“那你还哭什么?”我故意问她。

莉莉被我噎了一下,然后恼羞成怒地捶了我一拳,力道不轻不重:“我哭我的,关你什么事!我乐意哭!哭完舒服!”

晓晓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靠在我身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也笑了,胸口那点压抑被她的拳头捶散了不少。

“对了,”莉莉忽然想起什么,“他在信里还写了,加练完腿抖得回不了宿舍,就蹲在操场边,看着郑州东边的方向。他说他知道我在油田,在那个方向。”

我愣了一下。腿抖得回不了宿舍——这句话,比倒数第三更让我喉咙发紧。

“好了好了。”莉莉自己也被我们笑得绷不住了,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走走,看槐花去。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能白哭。”

我们三个在槐树林里转悠。莉莉仰着头看那些花朵,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照得她眯起眼。她忽然转过头来,对我们说:“等杨莹回来,我们也来看槐花。让他爬树上去摘,摘一串最白的给我。”

“他爬得动吗?”晓晓故意歪着头问,“不是倒数第三吗?腿都跑软了吧?”

“腿软也得爬!”莉莉瞪圆了眼睛,挥了挥拳头,“爬不动我踹他上去!”

“等他回来,都七月了,槐花早谢了!我看还是让他请咱们吃饭来得实惠!哈哈哈!”我忍不住笑出声。

“就是就是!”晓晓也跟着笑得前仰后合,“不能便宜了他!”

“嗯——这个提议不错!等他回来,咱们给他接风洗尘!”莉莉看起来轻松了许多。

“还是我们的莉莉会心疼人儿啊!对,咱们给他接风洗尘!”晓晓笑着搂住了莉莉,两人开心地笑做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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