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五科压缩纸（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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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5月9日，星期日，农历三月廿四，晴。
药盒搁在桌角，旁边摊着十张刚从墙上揭下来的压缩纸。挂钟在客厅里敲了八下，声音闷闷的，隔着墙传过来。
昨天复查，病灶继续吸收，三模体检能过。药一天没停。
晚上八点，我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英语单词卡和数学错题本，旁边搁着药盒。墙上十张压缩纸已经取下来了，剩下十块长方形的白印子，比旁边的墙皮白一些，颜色浅一些，像一个人脱了帽子之后脑门上留下的印。语文两张，数学两张，英语两张，政治两张，历史两张。纸角有的用透明胶粘过，透明胶已经发黄了，撕下来的时候带起一小片墙皮；有的用饭粒按过，饭粒干后留下一点白印，像小小的米粒化石。
明天三模。5月10日上午语文，下午政治。5月11日上午数学，下午历史。5月12日上午英语。5月12日下午体检。三天，五科，一科不落。时间排得满满当当的，像药盒里那些铝箔板上的药粒，一个坑一个坑，哪个坑都不能空着。
我把十张压缩纸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摞好。纸面有些潮，边角微微卷起，摸上去粗粝，带着一点圆珠笔和铅笔混在一起的涩味儿。十张纸，每张有我的字，也有姜玉凤的批注。语文那张上，姜玉凤在“落霞与孤鹜齐飞”旁边写了一句“背此句时，闭眼三秒”。她的字是蓝色的圆珠笔，清瘦，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带一点小小的挑。那一笔小小的挑，像她走路的时候甩起来的短发。数学那张上，姜玉凤画了一条曲线，标了“先证存在，再求具体”。曲线画得很细，是铅笔画的，被手指蹭得有点模糊了，但还看得清。政治那张上，姜玉凤写了“等回来”，又擦掉了，留下浅灰色的痕。那痕在灯光底下几乎看不见，用手指摸才能觉出纸面起了毛。
我把十张纸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政治认识论那张，背面“等回来”和“会回来”并排躺着。浅灰和纯蓝，一淡一浓。我用手指在“会回来”三个字上摸了一下。蓝墨水已经干透了，纸面留着一丝凉意，像摸着一块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头。那三个字，是我写的。写的时候笔尖在“会”字的最后一捺上停了一拍，留下一个很小的墨点。墨点现在还在，像一颗小小的痣，长在“会回来”的尾巴上。
然后我把十张纸折好，放进书包夹层。和铜鸟书签、晓晓的信、姜玉凤的表格复印件放在一起。铜鸟书签夹在中间，铜的边缘从纸页间露出一小截，被台灯照得亮了一下。书包夹层里原来就有的东西——复学证明的复印件、晓晓写的那张“我陪你一起等”的信封——都还在，纸边已经磨得起了毛。信封上的字，晓晓写得特别轻，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我摸过那个凹痕很多次，指腹上都快磨出记性了。
母亲推门进来，端着一碗银耳汤。碗是青花碗，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母亲用糯米补过，补过的地方颜色深了一小圈。
“明天三模，喝了早点睡。”母亲把碗放在桌角，手指在碗沿上试了试温度。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银耳炖得黏黏糊糊的，里面有百合瓣，还有几颗枸杞。枸杞是去年秋天晒的，咬在嘴里还有点韧。
“妈，你早点睡。”我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把碗洗完就睡。”母亲把碗收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考试，别紧张。”她的围裙带子在背后晃了晃，那根带子磨得起了毛，在灯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我翻开数学压缩纸，把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证明过程又默写了一遍。写到最后一步“证毕”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墨点不大，但洇开了，像一个被踩扁的小黑豆。我把那个墨点圈起来，在旁边写了“粗心”两个字。然后重新推了一遍。推完了，对了。对的时候心里没什么高兴，就是觉得该对了。
然后翻开英语压缩纸，把完形填空的固定搭配又抄了一遍。抄到第十五组，“takeup”和“takeover”，我写了两个例句。
“hetookuppatgstyear.”
“Shetookoverthepanyafterherfatherretired.”
写完了，又念了两遍。嗓子有点痒。我咳了一声，用手捂住嘴。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那股铁锈味儿还在，淡淡的，像一根极细的线，从嗓子眼一直拉到肺里。
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墙上那十块白印子看了一会儿。白印子排得整整齐齐，一块挨着一块，像十扇小小的窗。窗里面原来糊着密密麻麻的字，现在字被我揭下来，折好，揣进书包里了。墙好像忽然轻了一些，也好像忽然空了一些。这面墙贴了整整一年，从去年八月补课那会儿开始贴，一张一张往上糊。那时候贴的时候觉得日子长得望不到头，现在揭下来，又觉得日子短得像一眨眼。人就是这样，站在里头的时候嫌长，走出来的时候嫌短。母亲常说，日子是数着过的，数着数着就过完了。我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我拿起英雄616，在草稿纸角上画了一个勾。今天的勾。勾画得不圆，收笔的时候往上挑了一点。
然后翻开政治压缩纸，在认识论那张背面添了一个圈。圈里写“三模”。圈画得不圆，像被捏扁的句号。
十张压缩纸收好了。明天三模。
【钩子】五科压缩纸。十张纸，一年。明天三模，按高考顺序。语文作文写什么？政治材料题考什么？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5月10日。三模语文作文写“窗口”，政治材料题考抗洪精神，题不难，但每道都咬得紧。做完政治，手心里有汗，但没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