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从阎王到“呆呆”(1/2)
痛。
当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艰难浮起时,阎非首先感受到的,依旧是那无处不在、如同跗骨之蛆般的痛。头痛稍缓,但躯干和四肢的钝痛、内脏的隐痛,以及神经末梢那种过载后的、细微却持续的刺痛,依旧清晰。只是,与之前倒在冰冷后巷、濒临死亡时的剧痛相比,这种痛楚似乎被某种温暖、柔软的东西包裹、缓解了。
他躺在……一张床上。很软,很干净,带着阳光晒过后、以及某种淡雅清新剂的味道。空气温暖,湿度适宜,没有机油、垃圾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只有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环境系统运行声。身上盖着的薄被轻软舒适,伤口处传来清凉和微微的麻痒感——似乎是某种高级医疗凝胶在起作用。
他慢慢睁开眼。视野不再模糊,首先看到的是柔和米白色的天花板,造型简洁的吸顶灯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暖光。他微微侧头,打量四周。这是一间不算大但布置得非常雅致温馨的卧室,浅色调的墙壁,原木色的家具,窗台上摆放着几盆绿意盎然的植物,窗帘是质地很好的亚麻,此刻拉开一半,透过单向观景玻璃,可以看到外面是“梦幻天堂”太空城常见的、经过精心规划的都市景观——错落有致的悬浮建筑,在空中轨道上无声滑行的车辆,远处人造天幕模拟出的、渐变色的“黄昏”天空。
这里……是那个紫发女人的家?阎非的记忆逐渐回笼。那个在肮脏后巷中,向他这个“垃圾堆里的可疑人物”伸出援手的女人,还有她那个天真烂漫的女儿。她们真的把他带回了家,并且,安置在了这样一个……舒适得让他有些无所适从的环境里。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是手臂。虽然依旧虚弱无力,伴随着酸痛,但至少可以活动了,不像之前那样如同瘫痪。他支撑着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喘息了几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破烂污秽的衣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干净柔软的浅灰色棉质睡衣,尺寸似乎略大,但很舒适。手臂、脖颈等露出的皮肤上,一些明显的擦伤和淤青已经被妥善处理,覆盖着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医疗薄膜。
她们不仅救了他,还帮他清理、换了衣服、处理了伤口。这份善意,远超阎非最初的预期,也让他心底深处某个坚硬的角落,微微松动了一下,随即涌起更深的警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战场上,他见惯了死亡、背叛、冷酷的计算,这种纯粹的、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救助,对他而言,陌生得近乎不真实。
他掀开被子,双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尝试站立。一阵眩晕袭来,他不得不扶住床沿,稳住身形。身体的虚弱程度远超想象,每一块肌肉都仿佛在抗议,五脏六腑也传来空虚的隐痛。他现在的状态,别说驾驶机甲战斗,恐怕连一个稍微强壮些的普通人都打不过。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张小小的、白皙可爱的脸蛋探了进来,琥珀色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正是那个小女孩,小露。她看到阎非坐起来了,眼睛一亮,推开门,抱着一个几乎有她半个身子大的毛绒兔子玩偶,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你醒啦?”小女孩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好奇和一点点害怕,“妈妈说你受伤了,要好好休息。你疼不疼呀?”
阎非看着这个只到他腰间高的小女孩,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习惯了面对敌人冰冷的炮口,习惯了在硝烟和警报中下达命令,习惯了与死亡和毁灭为伍。但面对这样一个纯净如水晶、充满关切眼神的孩子,他那些钢铁般的意志和战斗技巧,全都派不上用场。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出嘶哑的声音:“……不疼。谢谢。”
声音出口,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干涩粗粝得不像人声。
小露似乎也被他难听的声音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抱紧了怀里的兔子,但很快,好奇心又占了上风。她往前凑了凑,仰着小脸,仔细打量着阎非,忽然问道:“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妈妈说你可能不记得了,是真的吗?”
阎非心中一动。不记得了?这是那个女人为他准备的借口?倒是省了他编造身份的麻烦。他顺着这个话头,点了点头,用尽可能平缓但依旧嘶哑的声音说:“嗯……不记得了。很多事情……想不起来。”
“啊,好可怜。”小露立刻露出了同情的神色,她把怀里的兔子往前递了递,“那,大哥哥,我把‘波比’借给你抱抱吧,抱着它就不难过了。我以前摔倒哭鼻子的时候,妈妈就让我抱波比。”
看着递到面前的、毛茸茸的兔子玩偶,阎非彻底僵住了。接受?这太……不适应了。拒绝?似乎会伤了这个好心小女孩的心。就在他犹豫不决时,门口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女声,带着一丝无奈和淡淡的责备。
“小露,不是告诉过你不要随便打扰客人休息吗?”紫萱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下了外出的风衣,穿着一身舒适的家居服,淡紫色的长发随意披在肩头,少了几分在外的精明干练,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但她的眼神,看向阎非时,依旧带着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警惕。
“妈妈,大哥哥醒了!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好可怜。”小露立刻跑过去,拉住母亲的手,汇报着自己的“发现”。
紫萱摸了摸女儿的头,目光落在阎非身上,语气平静:“感觉怎么样?卡卡给你做了基础扫描和处理,你的外伤不严重,但内耗很大,需要静养。另外……”她顿了顿,直视着阎非的眼睛,“关于你的身份,还有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倒在那种地方,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在试探。阎非心中了然。这个女人不傻,相反,她很聪明,也很谨慎。她救了他,但绝不会完全相信他“失忆”的说法。
阎非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眼神尽量保持一种重伤初愈者的迷茫和虚弱,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嘶哑:“只记得……很黑,很冷,然后……就遇到了你们。谢谢你们救了我。给你们添麻烦了。”他刻意略过了对自身伤势来源的任何描述,将重点放在表达感谢和承认“麻烦”上,这符合一个“失忆”且处境尴尬的受助者的心态。
紫萱审视了他几秒钟,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阎非的表情控制得很好,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最终,她似乎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或者说,她决定不再深究——至少现在不。
“不记得就算了,也许以后会慢慢想起来。”紫萱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暂时就在这里休养吧。不过,有些事我要先说清楚。”
她的表情变得严肃:“第一,这里是我家,我和我女儿住。你现在的身份是……嗯,我临时雇佣的,帮忙照看小露的……助理。对外,你就说是我远房表亲,来这边找工作,暂时借住。明白吗?”
阎非点头。这个身份虽然牵强,但在当前全城戒严、人口核查严格的情况下,有一个合理的、与本地居民有关联的暂住名义,总比“不明身份的黑户”要好得多。
“第二,”紫萱继续道,语气加重,“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身上的伤,不是摔一跤或者普通打架能弄出来的。我也不想知道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惹了什么人。但我既然救了你,就不希望你把麻烦带到我和小露身边。所以,在你养伤期间,尽量不要外出,尤其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家里的AI系统‘卡卡’会负责大部分家务,你……就帮忙照看一下小露,陪她玩,别让她乱跑。这就算是……你付的‘房租’和‘医药费’了。”
让一个来历不明、可能极度危险的男人照看自己年幼的女儿?这听起来简直疯狂。但紫萱有自己的考量。一方面,她需要给阎非一个合理的、不惹人怀疑的、留在她身边的理由。“男保姆”或“家庭助理”是个不错的选择,尤其是在她这样一个单身母亲、又时常需要处理公司事务的背景下。另一方面,她也在观察。让这个男人和小露相处,或许能更直观地看出他的本性。一个对孩子有耐心、不表露恶意的人,总归坏不到哪里去吧?至少,她是这么希望的。
阎非沉默了一下。照看孩子?这比让他去执行一次敌后渗透任务,更让他感到无从下手。但他同样清楚,这是目前他能得到的最好的庇护。他再次点头,声音依旧干涩:“我明白了。谢谢。我会……尽力。”
“那好,”紫萱似乎松了口气,转身对小露说,“小露,这位……嗯,大哥哥暂时没有名字,你给他起个小名好不好?方便你叫他。”
“起名字?好呀好呀!”小露立刻兴奋起来,歪着小脑袋,看着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神情有些木然的阎非,大眼睛转了转,忽然拍手笑道:“他看起来呆呆的,就叫‘呆呆’好了!呆呆哥哥!”
呆呆……
阎非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想他阎非,曾是人类反抗军最精锐的王牌机师,是让月星军方闻风丧胆的“阎王”,如今,却要顶着“呆呆”这样一个充满童趣、甚至略带侮辱性的昵称,在一个月星上流社会的女人家里,扮演“男保姆”的角色。
然而,他只是略微沉默,便对着小露,扯出一个极其勉强、但确实算是一个“笑容”的表情,点了点头,嘶哑地应道:“好。呆呆……就呆呆吧。”
从“阎王”到“呆呆”,这不仅是名字的降维,更是身份、心态、乃至生存策略的彻底转换。在力量暂时离他而去、身体虚弱不堪、强敌环伺的此刻,放下所有的骄傲和锋芒,将自己隐藏在最不起眼、最无害的角落,才是最高明的生存智慧。扮演一个因为受伤而“失忆”、略显迟钝木讷的“呆呆”,既符合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又能最大限度地降低他人的戒心,避免暴露的风险。
紫萱看着阎非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称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归于平静。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更能隐忍,也更……不简单。但事已至此,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于是,在“梦幻天堂”太空城这座繁华、忙碌、又因“阎王”传闻而暗流涌动的巨型都市里,在紫萱那位于上层区域高档社区、安保严密、环境优雅的公寓中,曾经叱咤星海的“阎王”,悄然蛰伏了下来,拥有了一个全新的、微不足道的身份——“呆呆”,一个因为受伤失忆、被好心的女主人收留、负责照看小小姐的、沉默寡言的临时家庭助理。
就在阎非以“呆呆”的身份,在紫萱家中开始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男保姆”生涯时,远在数亿公里之外,残破却依旧不屈的地球上,“阎王”未死并再次重创月星舰队的消息,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瞬间引发了爆炸性的反应。
与月星官方试图压制、结果导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的局面截然相反,在蓝星(地球)残存的抵抗力量中,这个消息带来的,是纯粹的、火山喷发般的狂喜和士气狂飙。
最先收到加密讯号的,是位于地下深处的几个主要抵抗军通讯节点。当译电员用颤抖的手,将那段经过层层转译、信号微弱但内容清晰无误的简短讯息——“阎王未死,现身碎星坟场,断后阻敌,‘方舟’已脱险”——翻译出来,并确认来源是“方舟”号最后的跳跃前通讯时,整个地下基地,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几乎要掀翻穹顶的欢呼和呐喊!
“阎王!是阎王!他还活着!”
“老天有眼!阎王没死!他还活着!他还救了‘方舟’号!”
“我就知道!阎王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死!”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通过尚且残存的地下通讯网络、无线电广播、甚至口口相传,向着各个残存的抵抗据点、游击区、地下避难所扩散。所到之处,无不引发山呼海啸般的庆祝浪潮。人们冲上街头(如果还有街道的话),相拥而泣,高喊着阎王的名字,将珍藏的最后一点食物和饮水拿出来分享,仿佛这不是一条战报,而是一个盛大节日的开端。
“郭氏重工”那深藏地下的、如同蜂巢般的秘密工厂里,已经成为抵抗军重要后勤支柱之一的郭玉,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先是愣了几秒钟,然后,这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早已练就铁石心肠的老狐狸,竟然当着一众工程师和工人们的面,老泪纵横。
“是他……一定是他!只有他!只有阎王能做到!”郭玉用力捶打着控制台,嘶声力竭地吼着,脸上泪水纵横,却又带着近乎癫狂的笑容,“通知下去!这个月,所有人,工资翻倍!不,三倍!加班赶工!把我们的炮,我们的子弹,我们的机甲,都造得更多!更好!阎王在前面杀敌,我们不能在后面拖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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