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九幽楼,血海令(2/2)
赤舌娇躯微微一颤,立刻收起了那副卖弄风情的姿态,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回主上,朝堂之上,依旧是太子与雍王两派在明争暗斗。太子太傅张阁老,前日上书,弹劾雍王门下户部侍郎李嵩,贪墨治河公款。但奏折被陛下留中不发,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另外,”赤舌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主上让我们重点关注的‘赈灾’一事,已有眉目。”
听到“赈灾”二字,裴砚之那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神,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隐藏在修罗面具后的眸子,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落在了赤舌的身上。
赤舌顿时感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说。”依旧是一个字。
“是。”赤舌不敢再有任何停顿,语速极快地汇报道:“半月前,北方三州大旱,饿殍遍野。陛下心忧,特从国库拨出五十万石粮食,白银百万两,命钦差大臣,吏部尚书王德忠,即刻押运北上,开仓放粮。但根据我们安插在运粮队伍中的眼线回报,这批赈灾粮,出了问题。”
“王德忠的队伍,从上京出发时,押运的确实是上等精米。但每过一州,便会有一批粮食被暗中调换。精米换成了陈米,陈米换成了掺了沙石的糙米,到了最后,甚至直接换成了喂牲口的麸糠!”
“至于那百万两白银,更是被层层盘剥。从户部出库,到地方官府交接,每一道关卡,都像被饿狼啃过一口。等真正到了灾民手上,十不存一!”
赤舌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一丝难以遏制的愤怒。
“而那些本该开仓放粮的地方官府,非但不开仓,反而勾结当地粮商,囤积居奇,将粮价抬高了十倍不止!灾民们卖儿卖女,易子而食,只为换一口掺了沙子的黑面饼。官道之上,白骨累累,宛如人间地狱!”
“属下已经查明,此次贪墨赈灾款项,以吏部尚书王德忠为首,协同河东道总督刘灿、云中郡太守孙贺……共计一十三名朝廷二品以上大员参与其中。他们所贪墨的款项,一部分流入了雍王的私库,另一部分,则被他们用来……在京郊修建了一座极尽奢华的‘万安园’,以供他们夜夜笙歌,荒淫享乐……”
“啪!”
一声轻响。
赤舌的话音戛然而止。
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王座之上。
只见裴砚之不知何时已经落座。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玄铁扶手上,而刚才那声轻响,正是他的一根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动作很轻,但那声音,却仿佛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上。
大殿内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又下降了数十度。
一股难以言喻的、宛如实质般的杀气,从那具单薄的身躯中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二楼。
跪在地上的山魁,即便是隔着厚重的恶鬼面具,也感觉自己的皮肤像是被无数根钢针刺穿,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知道,主上动了真怒。
“万安园……”
裴砚之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
“国库空虚,北方三州饿殍遍野。他们,倒是很会享乐。”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下方的三人,再次投向那幅巨大的疆域图。
“鬼面。”他开口。
“属下在。”
那团一直如同影子般跪在地上的灰色斗篷,终于发出了声音。声音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死人。
“我记得,‘冥河’有一条铁律。”裴砚之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凡,国难当头,窃民脂,刮民膏,致苍生于水火者……”
鬼面接过了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狂热的崇拜。
“当以‘血海令’,诛其九族,格杀勿论!”
“很好。”裴砚之点了点头,“看来你还没忘。”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令牌。
那令牌不知是何材质,通体漆黑如墨,入手冰寒刺骨。
令牌的正面,用朱砂血,刻着两个狰狞的篆字——血海。
当这块令牌出现的瞬间,下方的三位冥君,身体同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神中爆发出无比炽热的光芒。
血海令!
“冥河”创立百年,血海令发出的次数,不超过五次!
每一次血海令出,都意味着一场席卷整个大褚王朝的血腥风暴!
“山魁,赤舌,鬼面。”
裴砚之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审判。
“听令。”
“属下在!”三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嗜血的兴奋。
裴砚之将那块黑色的令牌,随手抛了下去。
令牌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轨迹,被鬼面稳稳地接在手中。
“我九幽楼麾下,上至十三冥君,下到外门子弟。自今夜子时起,七日之内。”
裴砚之站起身,宽大的黑色狐裘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走到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自己的三位下属,那双隐藏在修罗面具后的眸子,在这一刻,仿佛燃烧着两簇黑色的火焰。
“凡名列卷宗之上者,从王德忠,到孙贺,一个不留。”
“其家产,尽数散于北方三州灾民。”
“其罪证,公之于天下。”
“其头颅,悬于万安园正门之上。”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冰冷,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动手之时,不必遮掩。我要让上京的所有人都看清楚,让那龙椅上的那位也看清楚——”
“这世上,总有一些债,是要用血来还的。”
“遵主上令!”
山魁、赤舌、鬼面三人,同时以头抢地,声音中是足以震塌房梁的狂热与忠诚。
“去吧。”
裴砚之挥了挥手,重新转过身,背对三人,再次看向那幅巨大的疆域图。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颠覆朝堂格局的命令,对他而言,不过是随手拂去了一点地图上的灰尘。
三道黑影,领命之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之中。
整个二楼,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裴砚之一个人,孤独地站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
许久。
他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银质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苍白、俊秀、却带着浓浓倦容的脸。
他眉头紧锁,抬起那方雪白的丝帕,再次捂住了唇。
“咳……咳咳咳……”
压抑而痛苦的咳嗽声,在这空旷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他不是神,也不是魔。
他只是一个,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清扫这污浊世道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