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安比德(1/2)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意识里就住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短发,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身形。但那个人站在她意识的另一端,隔着无形的屏障,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她。
她们共用同一个身体。
却拥有截然不同的灵魂。
此刻,意识深处的空间里,两人面对面坐着。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无边的灰白色雾气在周围缓缓流动。雾气深处偶尔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画面中,燃烧的城堡,倒下的身影,暗紫色的光芒,还有一双温柔的眼睛正在消散……
那些画面转瞬即逝,却又反复浮现,像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她们坐在一张圆形的咖啡桌前。
桌子是白色的,表面光滑如镜,倒映出两人的轮廓。桌上摆着两杯咖啡,热气袅袅升起,在这片虚无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这是她唯一能为自己创造的东西,一个可以坐下来、慢慢说话的地方。尽管说话的对象,只是另一个自己。
粉发的那个端起咖啡,轻轻呷了一口。
她的头发是柔和的粉色,像初春的樱花,像晨露浸润的花瓣。衣服也是粉色的,层层叠叠的蕾丝和蝴蝶结,带着一种精致的少女感。她的背后生着一对蝙蝠翅膀,但翅膀也是粉色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珠光,像某种珍稀的蝴蝶。
紫发的那个坐在对面,双手紧握成拳,放在桌面上。
她的头发是深邃的紫色,像凝固的夜色,像深渊底层的光芒。衣服也是紫色的,同样的款式,但颜色更深,蕾丝边缘仿佛浸染过暗影。她的翅膀同样是紫色,翼膜间流动着若隐若现的暗光。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连皱眉的表情都如出一辙。
但此刻,紫发少女的脸上满是怒意。
“你又控制了我的身体。”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怒气
“这一次,是在我正要杀岳千池的时候。”
粉发少女放下咖啡杯,抬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也是粉色的,清澈得像两汪泉水。但眼神深处,有某种很沉的东西,沉得像压了千万斤的石头。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安比德,你我本就是同一个个体。”
“我不是你。”
紫发少女的声音提高了一度
“我为恶,你为善。我们不一样。”
“善与恶,本就是一体两面。”
粉发少女不为所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
“阴与阳,光与暗,生与死。缺了任何一方,另一方都不复存在。”
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你执意要杀岳千池,我的善良本能不能坐视不管。”
紫发少女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你给我滚出我的身体。立刻!马上!”
粉发少女看着她愤怒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离开?你我本就是一体。从那天起,就是一体。你忘了吗?”
紫发少女的动作僵住了。
“不要跟我提那天。”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颤抖。
“为什么不提?”
粉发少女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那天造就了现在的我们。那天让我们成为一体。那天让我们变成现在这样。”
她顿了顿。
“安比德,我问你。做出那样的选择,你后悔吗?”
紫发少女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盯着咖啡杯里深褐色的液体。液面轻轻晃动,倒映出她的脸,那张和对面一模一样的脸,却带着完全不同的神情。
“我……”
她的思绪开始飘远。
飘向很久很久以前。
飘向那个她还不知道什么叫仇恨的年代……
……
那是一个山谷。
山谷不大,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通向外面。山是那种很老的山,石头都风化成了褐色,上面长满了青苔和野草。谷底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夏天的时候,蜻蜓会在水面上点过,留下一圈圈涟漪。溪边长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挤挤挨挨,像打翻的颜料盒。
半山腰上,有一座小小的木屋。
木屋很旧,木板已经发黑发灰,有些地方还裂开了缝,用泥巴糊着。屋顶的茅草每年都要修补,补丁摞补丁,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但木屋前有一片小院子,院子里种着菜,青菜、萝卜、还有几棵葱。养着几只鸡,每天清晨都会打鸣。院墙是石块垒的,很矮,刚过膝盖,只能挡住野兔,挡不住别的什么。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她画的是花。
那些花她每天都能看到,就在溪边。她喜欢它们的颜色,喜欢它们被风吹动时轻轻摇摆的样子。她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努力想把那些花画得像真的。但她的手还不太听使唤,画出来的总是歪歪扭扭的。
“安比德。”
身后传来温柔的声音。
小女孩回头,看见妈妈站在门口。
妈妈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子,裙摆上还有几个补丁。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有几缕散落在额前。她的脸上有细密的皱纹,眼角也有,但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在发光。她的眼睛是褐色的,像秋天的落叶,温暖而安静。
“妈妈,你看。”小女孩举起树枝,指着地上的画
妈妈走过来,蹲下身,认真地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图案。
那是一朵花,有四片花瓣,一根茎,两片叶子。花瓣画得一边大一边小,叶子也歪了,但能看出来是花。
“真好看。”妈妈说,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比昨天画得更好。”
小女孩咧开嘴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小的尖牙。
那尖牙很细,很白,藏在嘴角边,平时看不出来,只有笑得很开心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妈妈看着那两颗尖牙,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那情绪转瞬即逝,她又笑了,笑得和平时一样温柔。
“饿了吗?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好!”小女孩拍着手跳起来。
妈妈站起身,牵着她的小手走回屋里。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
一张木板床,铺着薄薄的褥子和一床旧棉被。一张桌子,四条腿有一条不太稳,底下垫着一小块木头。几条凳子,有的坐着会嘎吱响。一个灶台,是用石头垒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墙角堆着一些干柴和野菜,灶台上的锅里煮着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妈妈把小女孩抱到凳子上坐好,然后去盛饭。
饭是粗粮煮的粥,里面加了一些野菜和蘑菇。没有什么油水,但热腾腾的,闻起来很香。妈妈盛了两碗,一碗放在小女孩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小女孩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不是不喜欢吃,是她的牙不太好。那两颗尖牙总会在她嚼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咬到舌头,所以她必须很小心。有时候还是会咬到,疼得她眼泪汪汪。
妈妈坐在旁边,看着她吃,自己却没怎么动。
“妈妈,你怎么不吃?”小女孩问。
“妈妈不饿。你多吃点。”
小女孩不太懂,妈妈为什么总是不饿。但她没有多想,继续埋头吃。
吃完粥,妈妈收拾碗筷,小女孩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
窗外能看到远处的山。山那边是什么,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走出过这个山谷。
“妈妈。”她忽然开口。
“嗯?”
“山那边是什么?”
妈妈洗碗的手顿了一下。
“山那边……”她沉默了几秒,“是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妈妈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外面的世界……很大。有很多人,很多城,很多你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我们可以去看吗?”
妈妈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小女孩看不懂,但她觉得妈妈好像很难过。
“安比德。”妈妈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外面的世界……不一定都是好的。有些人……会很坏。”
“坏?为什么坏?”
“因为……”妈妈想了想,说道:“因为他们害怕不一样的东西。”
小女孩歪着头,不太懂。
“什么是不一样的东西?”
妈妈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你呀,你就不一样。”
小女孩愣住了。
“你有尖牙,别的孩子没有。”妈妈说,“你没有长耳朵,别的精灵都有。这就是不一样。”
小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想起山下的那些孩子。他们看到她,总是跑开,边跑边喊“怪物”“妖怪”。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和他们一起玩。
“妈妈,我是怪物吗?”
妈妈把她抱进怀里,声音有些哽咽
“不是,你不是怪物。你是妈妈最爱的宝贝。永远都是。”
小女孩靠在妈妈怀里,感受着那份温暖。
她不哭了。
妈妈的话一定是真的。
因为妈妈从来不对她说谎。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春天,山里的花开了,漫山遍野都是颜色。妈妈带她去采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夏天,溪水涨了,妈妈带她去捉鱼,教她怎么用手捧住滑溜溜的小鱼。秋天,树叶黄了,妈妈带她去捡野果,告诉她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冬天,下了雪,妈妈带她在院子里堆雪人,用石子做眼睛,用树枝做手臂。
她慢慢长大。
从四五岁,到七八岁,到十几岁。
但她始终比同龄的孩子矮一头。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吃得不少,睡得也好,妈妈每天都给她做好吃的,可她的个子就是长不高。那些山下的孩子,以前和她差不多高,后来一个一个蹿上去,很快就把她甩在后面。
她开始明白,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不只是个子。
还有别的东西。
比如,她从来不生病。别的孩子一到冬天就咳嗽发烧,裹着厚厚的棉被在床上躺好几天。她光着脚在雪地里跑,什么事都没有。
比如,她的力气特别大。有一次帮妈妈搬柴火,她单手拎起一捆比她还高的柴,轻轻松松走回屋里。妈妈看到后愣了很久,然后叮嘱她不要在别人面前这样做。
比如,她总是觉得很饿。
不是普通的饿,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怎么也填不满的饿。吃东西只能缓解一小会儿,很快又会饿。而且她渐渐发现,普通的食物越来越不管用了。吃了满满一锅粥,还是觉得饿,饿得心慌,饿得想咬东西。
妈妈发现了她的异常。
有一天晚上,她饿得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妈妈坐在床边,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安比德,妈妈给你煮点特别的东西。”
她爬起来,看着妈妈。
妈妈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小罐子。罐子是陶的,封得很严实。妈妈打开罐子,里面是一种红色的液体,浓稠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妈妈倒了一小碗,递给她。
“喝吧。”
她接过来,闻了闻。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说不上来的味道。但她不讨厌,甚至觉得有点香。
她喝了一口。
温热的,滑过喉咙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饱,是满足。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饿,终于平息了一点。
“妈妈,这是什么?”
妈妈没有回答。
“好喝吗?”
她点点头。
妈妈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以后,妈妈会给你煮这个。”
她没有追问。
妈妈不说,一定有妈妈的理由。
时间又过了很久。
她慢慢知道了一些事情。
比如,那种红色的汤,不是普通的汤。那是妈妈用自己的血煮的。妈妈每隔几天就会在手上割一道小口子,把血滴进汤里。
她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吓坏了。
那天她醒得早,听到灶台那边有动静。她悄悄走过去,看到妈妈正用一把小刀割自己的手腕。血滴进锅里,和那些草药混在一起,煮成红色的汤。
“妈妈!”
她冲过去,抓住妈妈的手
“你在干什么!”
妈妈被她吓了一跳,然后笑了。
“没事的,安比德。只是一点点血,不会怎么样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妈妈蹲下来,看着她。
“因为你需要,你身体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那种东西需要我的血,才能活下去。”
“特别的东西?”她不懂。
“等你长大了,妈妈会告诉你。现在,你只要记住,妈妈爱你,这就够了。”
她抱住妈妈,哭了。
从那以后,她喝汤的时候,总是会想起妈妈手腕上的伤口。
她不想让妈妈再受伤。
但她没有办法。
那种饿,只有妈妈的汤能缓解
那一年,她十五岁。
不对,也许更大一些。她记不太清了。山里的日子过得很慢,一年和一年没什么区别。她只知道,她看起来还是像个孩子,个子矮矮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
那天傍晚,妈妈从外面回来,脸色很差。
“妈妈,你怎么了?”她问。
妈妈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感觉到,妈妈在发抖。
那天晚上,妈妈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族群,叫血族。”
她靠在妈妈怀里,听着。
“血族生活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古老的城堡,有茂密的森林,有终年不散的雾气。他们和人类、精灵都不一样,但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自己的规矩。”
“他们靠血液活着,但只吸动物的血,或者自愿奉献的人的血。他们不杀人,不害人,只是活着。”
妈妈顿了顿。
“但是人类害怕他们。害怕他们的尖牙,害怕他们的红眼睛,害怕他们夜晚出没的习惯。恐惧变成谣言,谣言变成仇恨,仇恨变成杀戮。”
“后来呢?”她问。
“后来……后来人类组织起猎杀队,拿着银制的武器,冲进血族的领地。银对血族是剧毒,沾上就会像火烧一样疼,沾多了就会死。”
“血族抵抗过,但抵抗没用。他们人太少,人类太多。他们躲起来,但躲也没用。人类有追踪的方法,能找到任何一个藏身的地方。”
“一个接一个,血族死去。城堡被烧毁,森林被砍伐,古老的墓地也被掘开,把沉睡的尸骨拖出来烧掉。”
她听得浑身发冷。
“最后呢?”她问。
“最后……最后只剩下女王一个人。女王逃出来了,带着满身的伤,逃进了深山。”
“女王后来怎么样了?”
妈妈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说:“女王活下来了。但她的族人,都死了。”
她抬起头,看着妈妈。
“妈妈,你怎么知道这些?”
妈妈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妈妈脸上。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因为……妈妈就是血族。”
她愣住了。
“妈妈……是血族?”
“对。妈妈就是那些幸存者之一。但不是女王。女王在另一个地方,妈妈不知道她在哪里。妈妈只是一个普通的血族,在屠杀中逃了出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妈是血族。
所以妈妈有红眼睛,所以妈妈会给她喝那种红色的汤,所以妈妈总是害怕被人发现。
“妈妈……我不怕。不管你是谁,我都爱你。”
妈妈笑了。
那笑容里,有眼泪
那一夜之后,日子好像又恢复了正常。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妈妈的笑容变少了。
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远方,一看就是很久。
她问妈妈在想什么,妈妈总是摇摇头,说没什么。
她不问了。
但她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
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靠近。
又过了几年。
有一天,妈妈从外面回来,脸色惨白。
“妈妈?”她迎上去,“怎么了?”
妈妈没有回答,只是拉着她回到屋里,关上门,把所有的窗户都堵上。
“妈妈?”
妈妈坐下来,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恐惧。
“安比德,妈妈要告诉你一件事。本来不想这么早告诉你,但……必须说了。”
她点点头。
妈妈深吸一口气,开始讲一个更久远的故事。
“那是我刚逃出来的时候。血族的城堡被攻破那天,我从密道逃出来,身上中了两刀,银刀。你知道银对血族意味着什么,那是剧毒。我跑进森林,跑了很久,最后实在跑不动了,倒在一棵树下。”
她听着,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
“我以为我要死了。伤口在流血,银毒在侵蚀我,我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心想,就这样吧,死在这里也好,至少比被那些猎人抓住强。”
“然后……有一个人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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