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生命线(2/2)
她想起姐姐讲述的,那天晚上,姐姐抱着她拼命跑,身后的追杀者越来越近。那根银枪从后面飞来,穿透姐姐的身体,也刺穿了她。想起姐姐低头看她,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担心。
想起姐姐咬在她脖子上那一刻的疼痛,还有姐姐的声音:“活下去。”
她活下来了。活了几百年,还会继续活下去。
但姐姐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她还活着吗?
樱云把脸埋进帽子里,闭上眼睛。
车轮继续响着,哐当,哐当。
列车在夜色里穿行,穿过荒野,穿过废墟,穿过一个个亮着微弱灯光的临时安置点。
车厢里的灯又暗了一些。有人起身走到车厢连接处,打开配电箱,用工具捣鼓了几下,灯又亮了一些。
“线路问题,没多大事,这趟车是大灾变后修复的第一批,很多设备都是旧的,凑合用吧。”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的声音,偶尔有孩子的哭声,很快又被哄住。
冷熠璘靠着椅背,没有睡着。他看着头顶那盏灯泡,看着灯泡里发红的灯丝,看着灯丝在电流里微微颤动。
体内的力量一直很安静,安静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他试着去感知那股力量,像以前那样。以前每次去感知,都会感觉到一股狂暴的冲撞,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嘶吼,想要冲出来。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感觉到。那股力量缩在最深处,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按理说,力量被压制,应该高兴才对。他终于不用担心失控了,不用担心哪天突然发狂,把身边的人也拖进去。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点不安。
那股力量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大灾变时自己力量失控的时候,自己的眼睛是红色的,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暗红色。大灾变以前从来没有过,哪怕力量最躁动的时候,眼睛也一直是蓝色的。
但那晚之后,眼睛再也没红过。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看向窗外。远处的天边越来越亮了,黑暗在一点点褪去。天快亮了。
樱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帽子歪了,她重新戴好,压了压帽檐。
冷熠璘还在看窗外。羽墨轩华还是那个姿势,闭着眼睛,坐得很直,像一直没动过。
桌上的泡面已经没了。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刚才的事。
那个老人。
她往车厢那头看去。老人还在那个座位上,抱着蛇皮袋,低着头。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在跟他说话。老人抬起头,摇了摇头,年轻人拍拍他的肩膀,又说了什么。
樱云收回视线。
列车又慢下来。
窗外出现了一个站台。很小的站台,只有一条水泥台,一个破旧的牌子,几盏昏暗的灯。站台上站着几个人,都是大包小包的,等着上车。
列车停下来。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站台上的人开始上车,有老人,有女人,有抱着孩子的,有扛着行李的。他们挤进车厢,找座位坐下,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或者头顶的行李架上。
车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找座位,有人在喊“往里面走一走”。孩子的哭声更响了,还有个婴儿在哇哇大哭,声音尖得刺耳。
冷熠璘往里面挪了挪,给新上来的人让出过道。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在他旁边站了一下,他站起来,把座位让给她。
“谢谢,谢谢。”女人连声道谢,抱着孩子坐下。孩子还在哭,她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摇晃,嘴里哼着什么。
冷熠璘站在过道里,扶着座椅靠背。
列车启动,继续往前。
窗外的天边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地平线漫上来。能看清外面的样子了。荒野,废墟,偶尔有几棵树,光秃秃的,叶子早就掉光了。远处有山,黑黢黢的,山顶上还有积雪。
冷熠璘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那个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这边。他站在过道里,看着樱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樱云抬起头,看着他。
老人犹豫了一下,从蛇皮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苹果。红红的,不大,但很新鲜,表皮上还有水珠。
“给,给你们。”老人的声音很沙哑,“那个面……谢谢。”
樱云看着那个苹果,没动。
老人把苹果往前递了递,手有点抖。
“拿着吧。我……我还有。”
樱云伸出手,接过苹果。
“谢谢老大爷。”
老人笑了。脸上全是皱纹,但笑得很好看。
“不谢不谢。你们是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
他又看了三人一眼,然后转身,蹒跚着走回自己的座位。
樱云看着手里的苹果,红红的,圆圆的,在渐渐亮起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鲜艳。
她把苹果攥在手里,没有吃。
列车继续往前。
窗外的景色在变化。荒野渐渐有了绿色,虽然还是枯黄居多,但能看见一些倔强的草从地里钻出来。偶尔能看见一小片树林,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晃动。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新上来的人找到了座位,安顿好行李,开始休息。有人在轻声聊天,有人靠着椅背打盹,有人拿出干粮慢慢吃着。
冷熠璘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人给他让了个座。他坐下,继续看着窗外。
樱云把苹果收进背包里,继续看着窗外。
羽墨轩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荒野、废墟、帐篷、山峦。一切都像她见过无数次的那样,却又不一样。
她想起十万年前。那时候的世界也经历过毁灭,也经历过重生。人类从废墟里爬起来,继续活着,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也一样。
她闭上眼睛,继续听车轮的声音。
哐当,哐当,哐当……
中午的时候,列车在一个大站停下来。
站台上人多起来,有卖东西的小贩,有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有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列车停靠三十分钟,可以下车走走。
冷熠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
“下车走走?”他问。
羽墨轩华睁开眼睛,点点头。
三个人下了车。
站台上人很多,但很安静。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小贩吆喝,只是默默地上车下车,默默地走来走去。偶尔有人交谈,声音也压得很低。
冷熠璘看见站台尽头有一排简易的棚子,有人在棚子里排队。棚子上挂着牌子:免费餐食领取处。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樱云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个棚子。
“很多人在排队。”她说。
“嗯。”
“那个老大爷也在排。”
冷熠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老人果然在队伍里,抱着那个蛇皮袋,佝偻着背,一点一点往前挪。
他收回视线,没说话。
羽墨轩华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远处的山。这里的山更近了,能看清山上的积雪,能看清山腰的云。
“还有多久能到边境?”冷熠璘问。
“明天下午。”羽墨轩华看了看外面的站牌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意外?”
“这条线路刚修复没多久,很多路段还不稳定。随时可能停运。”
冷熠璘点点头,没再问。
三十分钟很快过去。他们回到车上,继续旅程。
下午的时候,列车又停了两次。一次是小站,只停了三分钟,没人上车也没人下车。一次是临时停车,因为前方路段在检修,等了半个小时。
车厢里的人渐渐熟络起来。有人在打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分享食物。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坐在冷熠璘旁边,孩子睡着了,她终于能歇一会儿,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老人坐在车厢另一头,抱着蛇皮袋,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然后又低下头。
樱云一直看着窗外。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荒野越来越开阔,山越来越近,偶尔能看见成群的野羊在远处奔跑。
傍晚的时候,列车又在一个大站停下来。
这一次停靠时间长,要停四十分钟。很多人下车去买东西,或者透透气。
冷熠璘没有下车。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站台上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樱云也没下车。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苹果,看了很久,又放了回去。
羽墨轩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站台上有一群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四五岁,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在站台上跑来跑去。他们笑,他们闹,他们追来追去,像不知道这个世界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灾难。
一个小孩跑过车窗,停下来,趴在玻璃上往里看。他看见樱云,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然后他又跑开了,继续追前面的孩子。
樱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
列车启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窗外的灯光又一盏一盏往后退,没入黑暗里
夜深了。
车厢里的灯又暗了一些,但没有人再去修。大部分人都在睡觉,偶尔有人起身去厕所,脚步声在安静的过道里格外清晰。
冷熠璘没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盏昏暗的灯泡。
他想起李老说的话。一周前,在通讯器里,那个老人看着他们,说:“这条铁路是大灾变后修复的第一条国际线路。你们坐上去的时候,记得看看窗外。那些活着的人,那些重建的家园,那些还在往前走的人,都是希望。”
他当时不太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黑。但远处偶尔会闪过一点光,很微弱,一闪就过去了。
他看着那些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樱云也没睡着。
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但意识很清醒。
她想起姐姐。想起姐姐的脸,姐姐的声音,姐姐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姐姐抱着她,在月光下奔跑。想起姐姐咬在她脖子上的那一刻,疼痛,还有温暖。
她想起姐姐最后说的话:“活下去。”
她活下来了。
她还会继续活下去。
她把那个苹果从背包里拿出来,握在手里。苹果凉凉的,硬硬的,表面很光滑。
成熟的苹果,保护着蕴含生命的种子
就像姐姐曾经保护着自己那样
羽墨轩华睁开眼睛。
她看向窗外。
窗外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灯光,不是人,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
什么都没有。也许是看错了。
她又闭上眼睛。
列车继续往前。
哐当,哐当,哐当。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格外悠长。
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活着的人,和活着的人,连在一起。
这条线从九牧出发,穿过荒野,穿过废墟,穿过山峦,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这是大灾变之后,这个世界上重建起的第一条生命线。
它是活着的证明。
也是驶向未来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