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生命线(1/2)
与此同时,九牧
列车驶出站台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冷熠璘靠窗坐着,看站台上的灯光往后退。那些光晕在空气里化开,一盏一盏,像被人吹灭的蜡烛,最后全都没入黑暗里。
车厢里的灯是老式的白炽灯泡,发着昏黄的光。灯罩上有一道裂痕,用透明胶带贴着,胶带边缘卷起来了,沾着灰。
桌上放着一桶泡面。
面凉透了。汤面上浮着一层凝固的油,白腻腻的,面条泡得发涨,几根从汤里支棱出来,顶端已经干硬。
没人动过。
这是他们上车前买的。三个人只买了一桶,泡好了,却谁都没有心思吃。
冷熠璘收回视线,看向对面。
羽墨轩华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她坐得很直,背没有挨着座椅,两只手放在腿上,左手搭着右手。车厢晃了一下,她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但那个姿势没变。
樱云坐在羽墨轩华旁边,抱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小背包,看着窗外。她穿着那件深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脸。窗外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黑,但她一直看着,很久才眨一下眼睛。
冷熠璘把视线移回自己手上。
他摊开手掌,又握紧。手指能动,力量也能调动,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像在水里挥拳,明明用足了力气,打出去却软绵绵的。
这感觉从十几天前就开始了。
那天晚上他站在废墟上,抬头看月亮。月亮很圆,比平时大,比平时亮,边缘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光。他看着那轮月亮,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月亮上落下来,落在他身上,落进他身体里。
然后他就感觉到了。
体内那股一直躁动的力量,那股随时想冲出来把一切都撕碎的力量,突然安静了。不是消失,是安静。像一头狂躁的野兽被什么更高的存在盯住,缩在角落里不敢动。
他下意识看向车窗玻璃。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白色的长发,蓝色的眼睛。和平时一样。
但那天晚上他照过镜子,眼睛是红的。那种红不是充血,是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暗红色,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那股红才慢慢褪下去,变回蓝色。
从那之后,眼睛再也没红过。那股力量一直很安静,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一周前,他们联系上位于蓉城的李老时,老人隔着屏幕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去吧。精灵王国那边,我们也会打招呼。路上小心。”
也是那一天,九牧临时政府正式改为九牧人民政府。冷熠璘看见新闻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爷爷说过的话:九牧这个国家,改过很多次名字,但不管叫什么,她还是她。只要人还在,她就还在。
他当时不太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他把视线从车窗上移开,看向窗外。
黑暗里偶尔会闪过一点光。有时是一盏灯,孤零零的,不知道是谁家还在亮着。有时是一堆篝火,火光把周围照得发红,能看见帐篷的影子。有时是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像有人在找什么。
那些都是活着的人。
大灾变之后,死了很多人。但活下来的更多。他们从废墟里爬出来,把死人埋了,把活人找出来,搭帐篷,生火,找吃的。然后继续活着。
冷熠璘想起那句刻在骨头上的话的话:九牧人,是从来不会被灾难或战争打垮的。
他收回视线,又看向那桶泡面。
他有点饿了。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什么也没吃。但他不想动那桶面。
他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可能是月相,可能是精灵王国,可能是体内那股被压制的力量,可能是那些还活着却联系不上的亲人。这些念头混在一起,搅成一团,理不清,也放不下。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很有节奏。
这条线路是大灾变之后九牧临时政府紧急修复的第一条国际线路。冷熠璘记得新闻里说,这是这个世界上重建起的第一条生命线。从九牧西部出境,穿过精灵王国,直达幻鸢城首都。
一条跨越国境的生命线。
不仅是活着的证明,也是驶向未来的证明。
哐当,哐当,哐当……
车轮继续响着。
羽墨轩华没有睡着。
她只是闭着眼睛,听着车轮的声音,听着车厢里细碎的响动。有人在轻声说话,有人咳嗽,有孩子的哭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但她能分辨出每一个。
她刚才感觉到了冷熠璘的视线,也感觉到了樱云偶尔扫过来的目光。他们都有话想问,但都没问出口。
她知道他们想问什么。
月相异动,望舒一族,那股来自月亮的力量。
但她没法解释。
至少现在没法解释。
那天晚上她站在废墟上,抬头看见那轮泛着蓝光的月亮,一瞬间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她盯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确定那不是幻觉。
那是望舒一族的力量。她太熟悉了。
十万年前她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司夜家的族长,望舒一族的长老,那些她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全都倒在那场讨伐吕岳的大战里。他们化作屏障,化作光,化作尘埃,消散在天地之间。
苏无言也倒在那场大战里。
大战之前,苏无言对她说了这样几句话
“他们是世界最后的屏障。当他们的生命终结,他们会化作一个巨大的屏障,拼死保护自己脑海中最想保护的那件事物。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一样东西,也许是整个世界。”
“当世界行将毁灭,他们会再度现身。”
十万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些话忘了。但那天晚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从记忆里浮起来,清晰得像昨天刚听过。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
世界行将毁灭吗?
她想起十万年前那场大战。想起吕岳带来的瘟疫和死亡,想起无数人倒下,想起司夜家族和望舒一族用生命筑起的屏障。那才是毁灭的边缘。
这一次呢?
大灾变确实死了很多人,怪物从地底钻出来,从天上掉下来,到处都是。但那不是毁灭,只是灾难。比这更大的灾难她见过很多次,每一次世界都挺过来了。
除非这一次不一样。
除非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推动,有什么东西在等着这个世界毁灭。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精灵王国,必须找到那股力量的源头,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周前,韩荔菲在通讯器那头听完她的汇报,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去吧。我和李老会协调。你们是第一批报平安的狩天巡小组,路上小心。”
第一批报平安的……
平安……
羽墨轩华想起这个词。大灾变之后,无数狩天巡分散在世界各处,生死不明。他们能活下来,能联系上总部,已经是万幸。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远处的天边有一点发白。那是东边,太阳快升起来了。
樱云一直看着窗外。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窗外就是一片黑,什么都没有。但她就是一直看着,看着黑暗里偶尔闪过的光,看着远处偶尔出现的帐篷影子,看着那些光点一点点往后退。
她不喜欢坐火车。火车太慢了,慢到让人有时间想很多事情。
比如那天晚上的月亮。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她站在废墟上,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血液像烧起来一样,从心脏涌向四肢,涌向牙齿。她捂住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牙床里往外顶,尖尖的,硬硬的。
她跑进一间废弃的屋子里,对着墙上破碎的镜子看。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黑色的短发,头发内侧泛着一点暗红。左眼是红色的,右眼是黑色的。但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两颗尖牙。那两颗牙比正常牙齿长出一截,尖端很细,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
她盯着镜子里那两颗牙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
很硬,很尖,和姐姐的牙一样。
姐姐的牙她见过很多次。小时候姐姐喂她喝红色的果汁,偶尔会露出那两颗牙。姐姐说那是血族的标志,也是血族的武器。但姐姐的牙平时收得很好,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她的牙从来没露出来过。从被初拥那天起,她就和正常人类一样,没有尖牙,没有对血的渴望,除了力气比常人大亿点,喜欢吃红色的东西,没有任何异常。
姐姐说她是特别的。血族皇族的力量在她体内沉睡着,但永远不会让她变成真正的血族。
所以她一直以为自己不是血族。只是被初拥过的人类,沾了一点血族的力量,但本质上还是人。
但那天晚上,那两颗牙露出来了。
她站在破碎的镜子前,看着那两颗牙,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站了多久,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两颗牙已经收回去了。她张开嘴,用手摸了又摸,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
月相异动结束后,尖牙消失了。但她开始做噩梦。梦里她站在一片废墟上,周围全是尸体。她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颗心脏,还在跳,还在往外冒血。
每次从梦里惊醒,她都会摸自己的嘴。没有尖牙。然后又摸自己的手。没有血。
只是梦。
但她知道,那不是无缘无故的梦。
她想起姐姐说过的话。血族被人类当做异类屠戮殆尽,就是因为人类害怕他们。害怕他们的力量,害怕他们的长牙,害怕他们吸血的习性。所以当他们发现身边有血族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杀。
“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过于融入人类的世界。”
姐姐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起来。
樱云把脸往帽檐里缩了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的带子。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把自己的异象告诉了羽墨轩华和冷熠璘。羽墨轩华听完,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冷熠璘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他们什么都没说,但樱云知道他们记住了。
他们依然相信自己,也不畏惧自己
列车晃了一下,速度慢下来。
冷熠璘睁开眼睛,往窗外看。远处有灯光,很多灯光,连成一片。不是城市的灯火,是那种零散的、稀疏的,但确实很多。灯光在黑暗里闪烁,像洒在地上的星星。
“临时安置点到了塞。”旁边有人低声说。
列车放慢速度,从安置点旁边驶过。慢到能看清帐篷上印着的字:九牧临时救灾署。慢到能看清帐篷之间走动的人,能看清篝火旁边围坐的人影。
一个孩子站在帐篷外面,仰着头看列车。他很小,大概四五岁,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棉袄,袖子长得快垂到膝盖。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
列车驶过的时候,那个孩子抬起手,朝列车挥了挥。
冷熠璘看着那只小手,看着那只在昏暗光线里晃动的手,直到列车驶远,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车厢里很安静。
车轮继续响着,哐当,哐当。
列车驶远之后,冷熠璘收回视线,忽然注意到过道那边有个人在看着他们。
是个老人。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肩上挎着一个蛇皮袋。他站在过道里,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那桶泡面。
冷熠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抬起头看他。
老人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往后退了一步,想走开,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没动。
他又看了一眼那桶泡面,咽了咽口水。
冷熠璘看向羽墨轩华。
羽墨轩华已经睁开眼睛,看着那个老人。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端起那桶泡面,递给老人。
“老大爷,拿去吃吧。”
老人愣了一下,看看羽墨轩华,又看看那桶泡面,犹豫了几秒,才伸出手来接。
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还有泥土。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桶泡面,像捧着什么宝贝。
“谢谢,谢谢你们。”
他把泡面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从蛇皮袋里摸出一个搪瓷碗。碗的边沿已经掉瓷了,露出里面黑色的铁,但洗得很干净。他揭开泡面的盖子,把面条和汤都倒进碗里,然后重新盖上盖子,用一块布包好,塞回蛇皮袋里。
他做这些的时候很专注,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做完之后,他抬起头,又看了三人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抱着蛇皮袋,蹒跚着往车厢另一头走去。
冷熠璘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佝偻的腰,看着那个被抱在怀里的蛇皮袋,看着袋口露出的一角搪瓷碗。
过道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旧棉袄,头上包着围巾。她看着老人走远,轻轻叹了口气。
“这老大爷,可怜呐。”
冷熠璘看向她。
“您认识他?”
“不认识。”女人摇摇头,“但这几天老看见他。在车站候车室,在站台上,在车上。他跟谁都打听,有没有见过他儿子和孙子。”
她压低声音。
“大灾变的时候,他老伴没了。儿子和孙子当时在外面,没回来。他就一直找,一直找。这几天不知道从哪听说的,说可能在西北那边,他就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凑钱买了这张票。”
冷熠璘没说话。
“他儿子孙子要是还活着,早就联系他了。这都半年了。可是他不信,就觉得他们还活着,就觉得能找到。人呐,到了这个份上,总要抓住点什么。”
她顿了顿。
“哪怕是根枯枝,也得拼命抓着。”
冷熠璘看向车厢那头。老人已经在一个空座位上坐下来,把蛇皮袋抱在怀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想起自己。他也抓着点什么。
樱云一直看着那个老人,直到他坐下来,才把视线收回来。
她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在大灾变之后的废墟上,在临时安置点里,在每一个还有人活着的地方。他们从废墟里爬出来,什么都不剩了,但还是拼命地找,找那些可能已经死了的人,找那些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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