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蝙蝠(2/2)
视频的封面是一片帐篷区,标题写着:“西北某地安置点见闻,生活还在继续”。
樱云正要划过去,视频里传来一个声音。
“这边是刚搭建起来的帐篷区,条件虽然简陋,但大家伙儿都在努力活着……”
镜头晃动着扫过一排排帐篷。蓝色的,灰色的,密密麻麻铺在荒野上。有人在帐篷外面晾衣服,有人在空地上生火做饭,有孩子跑来跑去。
镜头继续移动。
扫过一个帐篷的支架时,那上面倒挂着一个东西。
小小的,黑色的,蜷缩成一团。
樱云的手指停住了。
镜头只扫过一瞬间,那个东西只在画面角落里出现了一秒。但樱云看清楚了。
是一只蝙蝠。
黑色的蝙蝠,倒挂在帐篷支架上,翅膀收拢着。镜头扫过的时候,它动了动,抬起头。
那一瞬间,樱云看见了它的眼睛。
暗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那两点暗红色像小小的灯火,像夜里的星星。
樱云的呼吸停了。
那是姐姐的眼睛。
血族可以变成蝙蝠,姐姐告诉过她。那是血族的天赋,变成蝙蝠,飞过夜空,没有人会注意到。小时候姐姐经常变成蝙蝠逗她玩,在月光下飞来飞去,然后落在她肩膀上,用翅膀拍拍她的脸。
后来她也学会了这一招,不过更多的时候她都是在上课迟到的时候变成蝙蝠冲刺过去,在角落里变回人形,卡点进教室
大灾变那天,她和姐姐失联了
那天怪物从地底钻出来,从天上掉下来,到处都是。从那之后,姐姐失联了,她的社交账号再也没上线过。她找了好久,到处找,但怎么都找不到姐姐。
半年了。
她以为姐姐出了什么事。她做噩梦,梦见姐姐浑身是血。她长出尖牙,月相异动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自己,担心自己一个人了。
但姐姐还活着。
就在这个视频里,就在西北某地的安置点,活着。
樱云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已经定格的画面,盯着那只模糊的蝙蝠,盯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手指开始剧烈发抖。
然后她猛地回过神来,去看视频的作者信息。
用户名叫“西北流浪客”。
IP地址显示——
火车钻进了隧道。
车窗外的光线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漆黑。车厢里的灯晃了晃,变得更暗。手机信号格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最后变成空心的圆圈。
短视频平台加载不出任何内容。
樱云死死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加载中的小圆圈一圈一圈地转。她的手握着手机,越来越用力,指节发白,指甲盖底下泛起青色。
五秒。十秒。十五秒。
二十秒。三十秒。
隧道很长。
很长。
她咬紧牙关,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冷熠璘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看向羽墨轩华,羽墨轩华微微摇了摇头。
终于,前方出现了亮光。
列车冲出隧道。
光线重新照进车窗,手机信号格一格一格地恢复。樱云的手指立刻动起来,刷新页面。
加载中。
加载中。
加载中。
页面刷新出来了。
那个视频不见了。
她翻看作者的主页,只有几个旧视频,拍的都是灾后重建的内容。她一条一条点开看,没有刚才那个。
她搜索那个“西北流浪客”的用户名,结果显示:用户不存在。
她又刷了几遍,刷新,再刷新。没有。
什么都没有了。
“卧槽泥马的!”
樱云狠狠按灭手机,把手机摔在小桌板上。她用力太大,手机弹了一下,差点掉到地上。冷熠璘眼疾手快接住了,轻轻放回桌上。
樱云没看他。她抓过一份盒饭,用力打开盖子,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
她吃得很快,很快,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老高,筷子不停地往嘴里送。红烧肉的油沾在嘴角,她也顾不上擦。米饭噎在喉咙里,她也不喝水,硬咽下去。
冷熠璘看呆了。
他认识樱云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这个一直安安静静的女孩,这个轻微社恐,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丫头,现在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小兽,凶狠地咀嚼着食物,眼睛发红,呼吸粗重。
她吃完一口,又扒一口,吃得嘴唇上都是油。
羽墨轩华看着她,没说话。
樱云吃完了一整份盒饭,把空盒子往桌上一推,靠在椅背上,喘着粗气。她的眼睛更红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她咬着牙,没让它们掉下来。
冷熠璘递过去一张纸巾。
樱云看了他一眼,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眼睛。
“……谢谢。”
她的声音很低,有点哑。
羽墨轩华等她平复了一会儿,才开口。
“看见什么了?”
樱云沉默了几秒。
“我姐姐,她还活着。”
羽墨轩华点点头。
“在哪儿?”
“西北。具体地方不知道,视频被删了。”
“看清了?”
“看清了,那是她变的蝙蝠。她小时候经常那样逗我玩。”
羽墨轩华没再问。
樱云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里。她把脸埋进帽子里,蜷缩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哐当。
羽墨轩华看向窗外。
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远处偶尔闪过一点灯光,是某个还没睡的人家,是某个还在运作的临时安置点,是某个路边的哨站。那些光点在黑暗里一闪而过,像星星落在荒野上。
她收回视线,看了一眼对面的樱云。
樱云还蜷缩着,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但她的肩膀不再抖了。
羽墨轩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轮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她正听着这声音,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嗡鸣声。
那是隐藏式耳机的提示音。
她睁开眼睛,没有动。那条线路是加密的,频率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韩荔菲知道,李老知道,狩天巡高层的几个人知道。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谁会联系她?
嗡鸣声持续了几秒,然后一个通讯信号接了进来。
那头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羽墨轩华等着。
然后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不屈英灵,下一站,接我上车。”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点疲惫。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来,想找个地方歇一歇。
“绫舞?”
羽墨轩华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们认识很久了,在漫长的岁月里见过很多次面,说过很多次话,甚至并肩走过一段路。大灾变之后,绫舞失踪了,她以为出了什么事,找过,没找到。
没想到,她就在这条铁路线上的某个地方,等着下一站上车。
羽墨轩华沉默了两秒。
“……绫舞?”
通讯那头没有回答。
只有一声很轻的呼吸,像叹息,又像笑。然后通讯断了。
嗡鸣声消失了,耳机里恢复安静。
羽墨轩华放下手,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还是那些偶尔闪过的灯光,还是那片无边的黑暗。列车在夜色里穿行,车轮一下一下地响。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樱云。
樱云还蜷缩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她大概还不知道姐姐联系了自己。
羽墨轩华想了想,没有开口。
等到了再说吧。
列车继续往前。
那个老人坐在车厢另一头,靠着窗,抱着蛇皮袋。
他刚吃完一盒饭,肚子饱了,身上暖了,精神也好了些。眼睛不再盯着窗外发呆,而是看着车厢里的人。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埋在母亲怀里。女人靠着椅背,也睡着了,嘴唇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旁边过道里站着一个年轻人,没座位,靠着椅背打盹。他穿着旧工装,裤腿上都是泥点子,鞋也磨破了,不知道赶了多远的路。
再往前看,有几个老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偶尔笑一声,又赶紧压下去。有孩子在过道里跑来跑去,被大人一把拽住,按在座位上。有乘务员推着小车走过,车上放着几瓶水,几包饼干,没人买。
老人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都是赶路的。都是活着的。
大灾变之后,死了很多人。但也活下来很多人。他们从废墟里爬出来,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有的去找亲人,有的去找活路,有的也不知道在找什么,反正就是往前走。
老人想起老伴。
老伴走的那天,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她闭上眼睛。他想哭,但哭不出来。后来他一个人坐在废墟上,坐了一整天,还是哭不出来。直到有一天,他听说儿子和孙子可能在西北,他才突然哭了。
哭了之后,他就决定往西走。
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但他得走,得找。不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把手伸进蛇皮袋,摸了摸那张大饼。
明天再吃。
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哐当,哐当,哐当。
车轮继续响着,带着这一车的人,往西,往西,一直往西。
夜深了。
车厢里的灯又暗了一些,但没有人再去修。大部分人都在睡觉,偶尔有人起身去厕所,脚步声在安静的过道里格外清晰。
冷熠璘没睡着。
他靠着椅背,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头顶那盏昏暗的灯泡。灯罩上的裂痕还是那道,透明胶带还是那么贴着,边缘还是卷着灰。
耳边是车轮的声音。
他试着去感知体内的力量。那股力量还在,在最深处蛰伏着,一动不动。像一头沉睡的野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樱云。樱云已经睡着了,蜷缩在座位上,帽子还戴在头上,只露出小半张脸。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他又看了一眼车厢那头。老人也睡着了,抱着蛇皮袋,靠着窗。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看着头顶那盏灯。
哐当,哐当,哐当。
车轮继续响着。
列车在夜色里穿行,穿过荒野,穿过废墟,穿过一个个亮着微弱灯光的临时安置点,穿过那些活着的人和他们身后的故事。
往西,往西,一直往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