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马克西姆(1/2)
地震发生三小时后。
北境同盟,首都冬城。
这是一座与双月龙城截然不同的城市。如果说双月龙城是永恒的夜色,那么冬城就是永恒的寒冬。即使现在不是最冷的季节,街道上也依然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那些积雪被行人踩得发灰,堆在路边,散发着淡淡的寒气。
城市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建筑。
那建筑线条硬朗,棱角分明,通体由灰白色的石料砌成。建筑的正面立着十二根巨大的石柱,每一根都有三人合抱那么粗。石柱顶端雕刻着猎鹰、熊、狼等北境图腾,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杀。
这里是北境同盟的权力中心。
建筑深处,一间待客室。
房间不大,但陈设极尽奢华。墙壁上挂着北境名家的油画,画的是茫茫雪原上奔跑的驯鹿。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毛毯,纯白色的,踩上去软得能陷进去半只脚。壁炉里燃烧着木柴,火焰跳动着,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红木圆桌。
桌上放着一瓶酒,两只高脚杯。
酒是深红色的,在杯壁上挂出淡淡的酒痕。
一个人坐在桌边。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礼服,领口系着精致的领结,袖口的扣子是银质的,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梳理得一丝不苟。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看起来像是某个贵族沙龙里的常客。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绿色的,翠绿得像初春的嫩叶。但那绿色里藏着锐利,深邃,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疯狂。
奥拓蔑洛夫。
他端起高脚杯,轻轻晃了晃。
酒液在杯中旋转,挂出淡淡的酒痕。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没有肉体。
至少,没有完整的肉体。
他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悬浮在待客室中央。那影子的轮廓依稀可辨。能看出来是人形,是站立的姿态,是某个人的形状。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五官,没有皮肤,没有血肉,只有一团深灰色的、不断翻涌的雾气。
穆鲁塔。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失去了肉体的幽灵。
奥拓蔑洛夫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哦?看来,我的老朋友的手下,不全是废物。”
他的声音很轻,很优雅,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团雾气剧烈翻涌起来。
穆鲁塔的声音从雾气中传出,低沉,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奥拓蔑洛夫,我劝你放尊重一点。不要以为和白嗣龙大人共事了几天,就代表你有资格敢和我们公然叫板了。”
奥拓蔑洛夫的笑容更深了。
他把高脚杯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白嗣龙大人?”
他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们的宗主大人,那个叛变了第九机关的玄龙?那个在最后被杀死的黑暗宗主?”
他摇了摇头。
“穆鲁塔将军,你管这样的人叫‘大人’?”
穆鲁塔的雾气剧烈翻涌。
“你特么——”
“哦~~别急,别急。”
奥拓蔑洛夫抬起手,打断了他。
“我只是随口一说。毕竟,我和你们的宗主大人,确实有过一段……愉快的合作经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冬城的街景。积雪覆盖的街道,行色匆匆的行人,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平静。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平静。
“玄龙是个有意思的人。”他背对着穆鲁塔,轻声说,“当年在第九机关,我们共事过一段时间。那时候他还是白嗣龙,是所有人的好同事,好战友。谁能想到,他其实是源流教派的人?而且是七大将之首?”
他转过身,看着那团雾气。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没有死,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已经完成了他的计划?会不会已经让这个世界变成另一副模样?”
穆鲁塔没有说话。
奥拓蔑洛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可惜,他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
“甚至连声再见都不舍得与我这个老朋友说。”
穆鲁塔终于开口了。
“哼。若不是有事相求,就凭你刚才的态度,就足够让我有理由对你动手了。”
奥拓蔑洛夫看着他。
“有事相求?”
他笑了。
“有意思。说说看。”
穆鲁塔的雾气稳定了一些。
“说的不错。我确实有一事相求。”
奥拓蔑洛夫晃着酒杯,等着他继续说。
穆鲁塔说:“你也知道,我盗用了徐子弈那家伙的外表屠了夏家满门。徐子弈被夏家的幸存者追杀,最后查到了我的身上。我被他打得失去了肉体。”
奥拓蔑洛夫的眉毛微微挑起。
“徐子弈?”
他重复着这个名字。
“又一个第九机关的老朋友,能够千变万化的魔术师?”
穆鲁塔说:“就是他。”
奥拓蔑洛夫点点头。
“我知道他。当年在第九机关,他是最难缠的人之一。他的幻术,连我都吃过亏。”
他顿了顿。
“你居然敢盗用他的外表?胆子不小。”
穆鲁塔说:“胆子小,怎么当七大将?”
奥拓蔑洛夫笑了。
“也是。”
穆鲁塔继续说:“我听说宗主的老朋友,奥拓蔑洛夫博士,你研究出了一种神奇的金属,能够制造出与人类肉体无异的躯体。我想向你讨要一幅。”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里藏着别的东西。
“不知这些情报,对于你来说,值不值一具躯体呢?”
奥拓蔑洛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来。
他走到穆鲁塔面前,盯着那团不断翻涌的雾气。
盯着那张不存在的“脸”。
“穆鲁塔将军。”
他的声音很轻,很优雅。
“我现在好歹也是北境同盟的扛把子。为什么要资助一个在鸿蒙通缉令上名列前茅的家伙呢?”
穆鲁塔没有说话。
奥拓蔑洛夫继续说:
“就这一点小小的情报,对我而言,还不如花盆里的一撮枯叶粉末来得实在。”
他转过身,走回窗边。
“你们最终的目的,是想要追寻你们的混沌。但我是混沌源流领域的专家。说不定我对这东西的了解,远远高于你们呢。”
他回过头,看着穆鲁塔。
“那你分享的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处呢?”
穆鲁塔的雾气翻涌起来。
“奥拓蔑洛夫……”
奥拓蔑洛夫打断他。
“失去了玄龙的你们,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罢了。”
待客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穆鲁塔的雾气疯狂翻涌,像是随时会爆发。
奥拓蔑洛夫站在那里,优雅从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两个人对峙着。
过了很久,穆鲁塔终于开口了。
“奥拓蔑洛夫,我忍你很久了。”
他的声音低沉,冰冷,像从九幽之下传来。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干的那些勾当吗?”
奥拓蔑洛夫的笑容顿了一下。
穆鲁塔继续说:
“你在混沌源流上引以为傲的成就,不过是站在第九机关那些人已有的理论上。也就是死人没法开口,不然,如果全鸿蒙知道,自称学富五车的奥拓蔑洛夫博士,原来是个欺世盗名之徒……”
奥拓蔑洛夫的脸色变了。
只是极短暂的一瞬间,但确实是变了。
他的眼神冷下来。
“欺世盗名?”
他重复着这个词。
穆鲁塔说:“不是吗?第九机关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他们的研究成果,有多少落在你手里?你自己研究出来的,又有多少?”
奥拓蔑洛夫没有说话。
穆鲁塔继续说:“你把他们留下来的东西,改一改,包装一下,就变成了你自己的。然后拿着这些东西,在北境同盟招摇撞骗,当上了什么扛把子。”
他冷笑一声。
“欺世盗名?这个词,用在你身上再合适不过。”
待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奥拓蔑洛夫站在那里,背对着穆鲁塔,看着窗外。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平静,很从容。
但穆鲁塔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终于,奥拓蔑洛夫转过身。
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笑,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了。
冷了很多。
“穆鲁塔将军。”
他走回桌边,端起酒杯。
“你说我欺世盗名。那我问你,你知道第九机关那些人,当年研究混沌源流的时候,遇到了什么吗?”
穆鲁塔没有说话。
奥拓蔑洛夫抿了一口酒。
“他们遇到了瓶颈。一个无法突破的瓶颈。他们的理论是对的,方向是对的,但就是差了那么一点。那一点,他们到死都没能突破。”
他放下酒杯。
“是我,把那一点补上了。”
他看着穆鲁塔。
“你说我站在他们的理论上。对,我承认。但那又怎样?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能看得更远。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穆鲁塔说:“所以你承认你用了他们的东西?”
奥拓蔑洛夫笑了。
“我用他们的东西?我继承了他们的遗产,完善了他们的理论,实现了他们没能实现的突破。这叫继承,不叫窃取。”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什么叫窃取吗?像你这样,盗用别人的外表,冒充别人的身份,去屠杀无辜的人。这才叫窃取。”
穆鲁塔的雾气翻涌起来。
“你——!”
奥拓蔑洛夫打断他。
“别激动。我只是实话实说。”
他走回窗边,背对着穆鲁塔。
“你说我是欺世盗名之徒。那我问你,你知道我的家族吗?”
穆鲁塔没有说话。
奥拓蔑洛夫说:“追猎者马克西姆,听说过吗?”
穆鲁塔的雾气微微颤动。
奥拓蔑洛夫继续说:
“卡罗林大帝座下十二骑士之一。远征北疆的追猎者。他一生忠诚,一生勇敢,一生爱着一个人。”
他顿了顿。
“那个人的名字,叫卡莲。虔诚者卡莲。修女出身,终身未嫁。马克西姆也终身未婚,守了她一辈子。”
他转过身,看着穆鲁塔。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忠诚,是信仰,是比任何力量都珍贵的东西。”
穆鲁塔终于开口了。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奥拓蔑洛夫笑了。
“追猎者马克西姆,有一个侄子。马克西姆死后,那个侄子继承了追猎者的总督之位。后来帝国解体,乱局中,那个侄子下落不明。”
他走回桌边,坐下。
“我的家族,是那个侄子的后人。”
穆鲁塔的雾气剧烈翻涌起来。
“呵呵,自称的吧?”
他冷笑。
“所以你自己也承认,只是自称?”
奥拓蔑洛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历史太久远了。谁也说不清。”
穆鲁塔说:“说不清?还是不敢说清?”
他往前飘了一步。
“奥拓蔑洛夫,你说我们是丧家之犬。那你自己呢?你的家族,是不是也是丧家之犬?追猎者的血脉,你们真的有吗?还是只是乱认祖宗?”
奥拓蔑洛夫的手微微一顿。
酒杯里的酒晃了晃,在杯壁上挂出淡淡的酒痕。
穆鲁塔继续说:
“我可记得,马克西姆当年因为对那位被称为虔诚者的女骑士爱而不得,守誓终身。你那肮脏的血管里流淌的,真是一直对外宣扬的,追猎者的高贵血统吗?”
待客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奥拓蔑洛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僵住了。
穆鲁塔看着他,笑了。
那笑声从雾气中传出,低沉,沙哑,带着说不出的得意。
“怎么?被我说中了?”
奥拓蔑洛夫慢慢放下酒杯。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穆鲁塔。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穆鲁塔将军。”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很优雅。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吗?”
穆鲁塔没有说话。
奥拓蔑洛夫站起来。
他走到穆鲁塔面前,盯着那团不断翻涌的雾气。
“因为我从来不和别人争论出身。”
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出身是什么?是运气。投胎投得好,就是贵族。投得不好,就是平民。但这和一个人能走多远,有什么关系?”
穆鲁塔说:“那你刚才在说什么?”
奥拓蔑洛夫说:“我在说,你们这些人,永远只会在意这些没用的东西。出身,血脉,正统。你们在乎这些,是因为你们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炫耀。”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我不一样。我有我的研究,我的成果,我的成就。这些东西,比任何血脉都值钱。”
穆鲁塔盯着他。
“所以,你承认你的血脉是假的?”
奥拓蔑洛夫笑了。
“真的假的,有什么关系?我现在是北境同盟的扛把子。我有权力,有地位,有力量。追猎者的血脉,就算真的是我的,又能给我什么?”
他转过身,走回窗边。
“穆鲁塔将军,你太在意这些表面的东西了。所以你现在才会是一团雾气,而我,坐在这里,喝着酒,看着你在我面前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摇尾乞怜。”
穆鲁塔的雾气剧烈翻涌。
“奥拓蔑洛夫!”
他怒吼。
那声音在待客室里回荡,震得壁炉里的火焰都摇晃起来。
奥拓蔑洛夫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怎么?生气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说错了吗?”
穆鲁塔的雾气开始凝聚。
那团翻涌的雾气慢慢收缩,慢慢成形,最后变成了一个人形。
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人形。
那张脸,和刚才的雾气一样,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阴影。
但那双眼睛的位置,有两点幽光。
那是愤怒的光芒。
“奥拓蔑洛夫,我本来是想和你好好谈的。”
他的声音低沉,冰冷。
“但你非要这样,那就别怪我了。”
奥拓蔑洛夫转过身。
他看着那个人形,看着那两点幽光,嘴角微微上扬。
“想动手?”
他笑了。
“穆鲁塔将军,你现在的状态,能动手吗?”
穆鲁塔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那团雾气凝聚成的“手”,朝奥拓蔑洛夫抓来。
奥拓蔑洛夫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他的瞬间,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深紫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
那光芒不是普通的紫色,而是深邃得像是能吸进去一切东西的紫。它从奥拓蔑洛夫掌心涌出,瞬间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待客室。
穆鲁塔愣住了。
他感觉到,自己动不了了。
他的力量,正在被那道紫色的光芒吞噬。
“这……这是……”
奥拓蔑洛夫看着他,笑了。
“混沌源流。”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你不是说,我是混沌源流领域的专家吗?现在,你见识到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