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乾安城的天快亮了(1/2)
南宫溯坐在紫檀椅上,看着面前这杀伐果断得南宫澈,林辰不由得嘴角微微上扬,这……才是他熟悉得澈弟。
——片刻之前,书房内——
烛火跳动着,将满室光影摇得明灭不定。
南宫溯站在书房中央,面色阴沉如水。他的目光落在身那人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不满,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南宫澈站在三步之外,垂着眼,沉默不语。
“区区一个员外,”南宫溯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逼嫁幼女,以全家性命相胁——”
他顿了顿。
“还是在你的封地里。”
南宫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南宫溯盯着他,一字一字道:“你——不该给孤一个交代吗?”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呼吸。
南宫澈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惊惶。他只是那样迎上兄长的视线,声音不高,却稳稳的:
“臣有罪。”
南宫溯眉心微蹙。
南宫溯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南宫澈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他只是那样站着,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雪里的松。
南宫溯忽然有些烦躁。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难道你在这乾安城里,就会在王府之中陪妻儿子女吗?”
南宫澈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还是说——”南宫溯的目光陡然变得锋利,像一柄出鞘的刀,“这背后,也有你夜王的手?!”
这话太重了。
重到南宫澈的脸色倏地变了。
他没有跪下。
他只是猛地抬起头,对上兄长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惧意,只有一种被触到底线的、近乎本能的反驳。
“陛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却仍压着几分克制,“臣自从来到乾安城,便安分守己,从不与地方豪强往来,更不曾插手任何一件不法之事!”
他一字一字,咬得极重:
“臣有罪,罪在失察,罪在疏于职守——但臣绝无任何不臣之心,更不屑与那等宵小同流合污!”
烛火猛地一跳。
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南宫溯望着他。
望着他挺直的脊背,望着他眼底那一点灼人的光,望着他眉心那道倔强的竖纹。
那竖纹,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
那年十五岁,他单枪匹马去闯北狄大营,回来时浑身是血,眉心就是这样一道竖纹。那年他们争皇位争到最激烈时,他站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眉心也是这样一道竖纹。
这六年,南宫溯一直以为这个弟弟被磨平了棱角。
可此刻他忽然明白——没有。
他只是把棱角藏起来了。
藏得很深,藏得很辛苦,藏到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自己是谁。
可此刻被他一激,那棱角就自己冒了出来。
南宫溯眼底那一点锋利,慢慢化开了。
他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转过身,走回紫檀椅前,缓缓落座。
“那你告诉孤,”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却仍带着几分余威,“在你的封地里,怎么会发生如此之事?百姓甚至都不去报官,显然已经是积怨已久,对官府不信任——”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南宫澈:
“你这个夜王,就一点都不知道?”
南宫澈沉默了。
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
他把自己关在王府里六年,除了每年的祭祀,生辰,几乎不与外界往来。他以为这样是对的——安分守己,不问世事,让兄长放心,让自己活命。
可此刻他才发现,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以为把自己藏起来就是尽责,可真正的尽责,是走出去,是站出来,是让那些百姓知道——夜王府还在。
他以为活着就够了,可活着,不是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他垂着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跪了下去。
不是惶恐,不是畏惧,只是——
认。
认自己错了。
膝盖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臣有罪。”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有失察之罪,有疏于职守之罪,有愧对百姓之罪。”
他顿了顿,抬起头,对上兄长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哀求,没有惊惶,只有一种坦然的、敢于承担的平静。
“臣请陛下责罚。”
南宫溯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跪在面前的那个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也跪在他面前过。那时候他跪得太庙前,跪了整整一夜,脊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求饶的话。
那时候他知道,这个弟弟不是怕他。
是认输。
认输,不是认命。
可今天他跪在这里,说的是“有罪”,是“请责罚”,是“臣愧对百姓”。
不是怕。
是认。
认自己错了。
南宫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站起身,走到南宫澈面前,低头看着他。
“责罚?”他的声音低低的,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复杂,“你告诉孤,孤责罚你有什么用?”
南宫澈没有接话。
“区区一个员外,都敢做到这种地步。”南宫溯一字一字道,“可想而知,这乾安城的水,有多深?有多混?”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你告诉孤,你这个夜王,有什么用?”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南宫澈心口。
他没有说话。
可他攥紧的手指,指节已泛了白。
有什么用?
他问自己。
六年前,他被封夜王,来乾安城。他以为自己从此可以安分守己,做一个不问世事的闲散王爷,让兄长放心,让自己活着。
六年了,他做到了。
安分守己,不问世事,连王府的门都很少出。
然后呢?
然后他的封地里,豪强横行,百姓受苦。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被人逼嫁,他的儿子破窗去救,差点死在那里。
然后他的儿子跪在他面前,说:“再来一次,孩儿亦会如此。”
六岁。
一个六岁的孩子,比他这个当爹的,更有种。
南宫澈闭上眼睛。
“臣……”他的声音有些哑,却比方才稳了些,“臣知错了。”
南宫溯低头望着他。
“错在何处?”
南宫澈沉默了一会儿。
“错在……把自己藏得太深。”他说,“深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该做什么,忘了这里还有百姓。”
他睁开眼,抬起头,对上兄长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愧疚,有自省,也有一点点——南宫溯看懂了那一点点是什么。
那是火。
将熄未熄的火,被风一吹,又亮了起来。
南宫溯望着那点火星,忽然觉得胸口的郁结散了些。
他蹲了下来,与南宫澈平视。
“澈弟,”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许多,“你是不是以为,孤容不下你?”
南宫澈的身子微微一僵。
“你是不是以为,”南宫溯继续道,“孤给你封号、给你封地、让你来乾安城,是为了把你打发得远远的,让你从此做个废人?”
南宫澈没有答话。
可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南宫溯望着他,良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复杂,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点点的心疼。
“澈弟啊,”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就是这么想孤的?”
南宫澈望着他。
望着兄长眼底那一点落寞,那一点疲惫,那一点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还小,他是弟弟,他是哥哥。哥哥跑得快,他追不上,急得直跺脚。哥哥就停下来,回头等他。
“澈弟,快点,哥等你。”
后来他们长大了。哥哥成了太子,他成了皇子。他们不再一起跑了,他们开始争。
争那个位置,争那天下,争到最后,你死我活。
他输了。
他以为自己会死。可哥哥没有杀他。给了他封号,给了封地,让他带着妻儿来乾安城。
他以为那是流放。
他以为那是让他自生自灭。
他从来不敢问,哥哥是怎么想的。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把自己藏起来。藏了六年。
不是怕死。
是怕——
怕再给哥哥添麻烦。怕再让哥哥为难。怕自己但凡有一点动作,就会被解读成另有所图。怕自己但凡有一点存在感,就会让那把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
他以为,活着,安分守己地活着,就是对这个国家安稳最大的作用。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他错了。
南宫澈的喉咙有些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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