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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乾安城的天快亮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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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他的声音有些涩,“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

他顿了顿,把那口涩意咽下去。

“臣只是觉得,臣乃有罪之身,能得陛下宽宥,已是不易。臣不敢……不敢再让陛下为难。”

南宫溯看着他。

“为难?”他说,“你让孤为难什么?”

南宫澈没有说话。

可南宫溯看懂了。

这个弟弟在想什么?他在想,他活着,已经是自己宽宏大量。他在想,他但凡有一点动作,就会让自己猜忌。他在想,他必须把自己藏起来,藏到没有存在感,藏到所有人都忘了他,藏到——

藏到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南宫溯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他想起那年朝堂之上,他们兄弟针锋相对,澈弟站在群臣之首,与他争得面红耳赤。那时候他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这个弟弟贬到三千里外。

可此刻,他望着眼前这个人,望着他眼底那一点小心翼翼的光,望着他眉心那道怎么都抹不平的竖纹——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

澈弟,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雪落无声。

“澈弟。”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不高,却字字清晰,“那年孤饶过你的过错,给你封号,给你封地,不是让你把自己关起来的。”

南宫澈跪在那里,望着兄长的背影。

“孤是让你活着。”南宫溯说,“好好活着,堂堂正正地活着。不是让你做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把自己藏起来,藏到所有人都忘了你是谁——也藏到你自己忘了自己是谁。”

他顿了顿。

“你明白吗?”

南宫澈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俯首,叩下头去。

“臣明白。”他的声音不高,却比方才多了些什么,“臣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

南宫溯没有回头。

“什么机会?”

“彻查乾安城。”南宫澈一字一字道,声音稳如磐石,“从方家开始,一桩一件,都查个水落石出。臣要让这城里的百姓知道——夜王府还在。臣要让那些为非作歹的人知道——这天底下,还有王法。”

南宫溯没有动。

可他的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意很淡,却一直漾到眼底。

他转过身,走到南宫澈面前,伸出手,托住他的手臂。

南宫澈顺势站了起来。

兄弟二人相对而立,不过三尺距离。

南宫溯望着他,望着他眉心那道竖纹,望着他眼底那一点慢慢燃起来的光。那光比方才亮了些,虽然还不是很亮,可它在那里。

它终于在那里。

“澈弟,”南宫溯说,声音温和了下来,“既然为兄那年饶过你的过错,给你封号,给你封地,便是让你明白——”

他顿了顿。

“过往之事,都是过往。”

南宫澈望着他。

“臣弟……明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南宫溯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他只是伸出手,在南宫澈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那力道不轻,拍得南宫澈身子微微一晃。

可他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望着兄长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南宫溯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那个豆娘,”他说,“孤让人问过她了。她说不想回去。你看着安置吧。”

然后他掀帘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南宫澈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道门帘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望向窗外。

雪还在落,细细密密,悄无声息。可天边那一线青灰,比方才亮了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十五岁,单枪匹马闯北羌大营。回来时浑身是血,兄长站在城门下等他,看见他,第一句话是:“还活着?”

他咧嘴一笑,说:“死不了。”

兄长就笑了。

那年他们还是兄弟。

后来……

后来有很多事。

可方才,兄长拍他那两下,力道很重,重得像要把什么打进去。

他忽然明白了。

兄长一直在等。

等他醒过来。等他走出来。等他变回那个他。

南宫澈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里,乾安城像被投入一块巨石的深潭。

方家倒了。

不仅仅是方家。那些与方家勾连的、依附着方家的、在暗处做着见不得人生意的,一个接一个,被翻了出来。

夜王府的府兵倾巢而出,配合衙役的人马,一家一家查过去。账本,地契,借据,供词——堆积如山。

那些豪门大族,平日里趾高气扬,此刻却人人自危。有跪到王府门口求见的,有托人递帖子说情的,有连夜把账本烧了的,有吓得连夜收拾细软准备跑路的——

跑不掉。

城门早已封了。出城的路,每一道关卡都有人守着。

南宫澈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身后案上堆满了卷宗,都是这些天查出来的东西。印子钱,强买强卖,逼良为贱,草菅人命——

一桩一件,触目惊心。

六年。

他把自己关了六年,这乾安城就烂了六年。

他把拳头攥紧,又松开。

“王爷,”身后有人禀报,“门外……来了好些百姓。”

南宫澈转过身。

“百姓?”

“是。”那人道,“不知怎么知道是王爷亲自下令彻查,自发来的。跪了一地,说要……谢王爷。”

南宫澈沉默了一瞬。

他抬步向外走去。

王府大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

都是寻常百姓打扮。有老的,有少的,有妇人抱着孩子的,有老人拄着拐杖的。他们跪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久久不起。

有人看见南宫澈出来,抬起头,老泪纵横。

“王爷——”那老人声音发颤,“草民等……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身后,跪了一地的人跟着叩下头去。

雪还在落。

落在那些跪伏的脊背上,落在那些苍老的发顶,落在那些激动得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南宫澈站在门内,望着那些人。

他望着他们额头上沾着的雪,望着他们眼眶里滚落的泪,望着他们攥紧的、粗糙的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六年,他把自己关起来,以为是在自保。

可这些百姓,他们不是。

他们无处可躲,无处可藏,只能任由那些豪门大族欺压。一年,两年,三年,六年——六年了,没有人替他们说话。

直到昨夜。

直到他六岁的儿子,破窗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

而他这个做父亲的,终于走出了那扇门。

南宫澈慢慢走下台阶。

他走到那个老人面前,俯下身,托住他的手臂。

“老人家,”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的,“起来。”

老人被他扶起来,泪流满面。

南宫澈直起身,望向那些跪了一地的人。

他看见他们眼底的光。

那光里有期盼,有感激,也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出口的希冀。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从今往后,乾安城的事,本王管。”

那些人愣住了。

然后,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叩下头去。

“王爷千岁——!”

“王爷千岁——!”

呼声此起彼伏,在雪夜里传出去很远。

南宫澈站在那里,任由雪落在肩上。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书房里,兄长问他:“你告诉孤,你这个夜王,有什么用?”

他当时答不上来。

可此刻,他望着那些跪伏的百姓,望着他们眼底的光——

他知道该怎么答了。

远处,王府门内,一道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

南宫凌裹着厚厚的氅衣,望着父王的背影。他看不太懂那些大人们在做什么,可他看见那些百姓跪着,看见父王站在雪里,看见他们都在哭,又都在笑。

他想了想,小跑着追上去,拽住父王的衣角。

南宫澈低下头。

南宫凌仰着脸望着他,眼睛亮亮的。

“父王,”他小声道,“他们怎么哭了?”

南宫澈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氅衣解下一半,将那个小小的身影裹了进来。

“因为他们高兴。”他说。

南宫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靠在父王身侧,望着那些跪着的人。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父王肩上,落在他的发顶。

他忽然觉得,雪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远处,天边露出一线青灰。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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