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塔钟一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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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斯普京站在祭坛后面,一动不动。他当然听得见那歌声。他听了二十年。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他女儿的声音——他女儿唱歌跑调,但跑得天真,跑得暖;这个声音,跑得很准,准得让人发冷。每一个音都落在它该在的地方,冷冰冰地落下来,像刀刃贴着皮肤慢慢地划。
可他停不下来。他不能停下来。
“你明知道那不是她。”悟空说,“你为什么还挖?”
拉斯普京没有回头。他背对着所有人,背对着那团巨大的黑暗,像一截枯干了的老树。过了很久,他说:“万一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万一什么?”
“万一门开了,她真的在里面呢?”拉斯普京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水里翻上了水面,“万一是真的呢?我停了,她就真没了。我挖着,她就还有一线可能。我宁愿被骗二十年,也不愿意有一天,门真的开了,我却不在那儿接她。”
悟空看着他。他忽然想起戴维,想起那个在沙滩上求卡吕普索留下的男人,想起那个把自己心切给她的男人。那个男人和眼前这个人一样,明知道眼前是个深渊,还是往前走,走得那么慢,那么坚定,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为了一个“万一”。
“俺明白了。”悟空说,“你不是疯子。你是个父亲。”
“对。”拉斯普京说,“我是父亲。”
“可父亲也有父亲的规矩。”悟空说。他的声音低下来,却一句比一句沉,“你女儿十二岁,她死的时候,你教过她什么?你教过她,怕的时候怎么办吗?”
拉斯普京的手,停在冰棺上。那只手粗大,布满老茧,可此刻却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你教过她,走了的人,不能追吗?”悟空说,“俺娘走的时候,俺也追过。追不上。俺娘教俺,疼你的人走了,你替她活。你没教过你女儿这句话吗?”
黑暗里,那歌声还在响,像是回应着悟空的话:“雪落啦,雪落啦,妈妈回家啦……”
拉斯普京的肩,塌了一点。就那么一点,却像一座山从内部裂开了一条缝。
“她死的时候,十二岁。”他说,“我什么都没来得及教她。她怕黑,我怕她怕。我说,爸爸在,你不用怕。她说,那爸爸不在的时候呢?我说,爸爸不在的时候,你就唱这首歌。唱着唱着,爸爸就来了。”
“她唱了吗?”悟空的声音很轻。
“唱了。”拉斯普京说,“她死的时候,还在唱。我赶到的时候,她躺在雪地里,嘴唇还是动的。她一直在唱。唱到——唱到没声了。”他的声音从中间断开,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到没声了。”
悟空没有说话。他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陪着这个父亲站在那场二十年都没有化开的雪地里。
“所以我要把她捞回来。”拉斯普京说,“她唱了这首歌等我。我答应过她,唱着唱着,爸爸就来了。我不能让她等空。”
城堡外面,钟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在为他们此刻的停留而发怒。门,正在一分一寸地,打开。
莉莎手腕上的蓝纹,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她皮肤上点了一盏蓝色的灯。她听见——不是城堡里的声音,是从南边,从很远很远的南方,从海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那是卡吕普索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海风穿过耳朵:
“告诉他。他女儿等了他二十年。他要是把自己也喂了门,他女儿就真的,一个人留在门后面了。”
莉莎抬起头,看着拉斯普京:“她说——你女儿等你,等了二十年。你把自己也喂给门,她就真的,一个人留在门后面了。”
拉斯普京的身体,震了一下。那震动不大,却像从骨头深处翻涌上来,把他整个人都晃得晃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莉莎。暗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那种搅了二十年地狱的狂,也不是算计了无数祭品的冷。是一瞬间的,说不清的东西,像封冻了很久的湖面上,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纹。他开口,声音里竟有了一丝颤抖:“谁说的?”
“海说的。”莉莎说。
“海……”拉斯普京重复着这个字。他把这个字含在嘴里,像嚼一枚极苦的药。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苦得像是拿刀在脸上划开了个口子:“海。我女儿从没见过海。她生在冻土上,长在雪里。她一辈子见过的水,只有井水和眼泪。海……她要是活着,我本来打算带她去看海。”他说到“活着”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矮了下去,矮得像要沉到地底下去。
“你还有机会。”悟空说,“门还没开全。你停手,把门关上——然后,你去找一片海,替你女儿看一眼。”他的声音不重,但落在这个空旷的黑暗里,每一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关上门,她就真的回不来了。”拉斯普京说。他的目光落在空中,又像是落在某个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她回不来了。”悟空说,“她早就回不来了。你挖的不是门,是你自己的坟。你把自己埋进地狱里,她也不会醒。她只会看着你,越走越深,越来越远,像她死的时候,看着你赶到她身边,却什么都来不及。”悟空往前走了半步,金红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你想想,她愿意看你这样吗?她等了二十年,等的是她爹,不是另一个地狱里的鬼。”
拉斯普京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黑暗里的冷气都像凝成了冰,挂在他的眉梢和肩头。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像一座立在深渊边缘的像,只差一丝风,就会倒向任何一边。
黑暗里的歌声,忽然停了。
不是那个东西不唱了——是它觉得,这一招,失灵了。那歌声一断,整片黑暗里的压迫感反而更重了几分,像猎物即将脱钩时,陷阱深处传来的沉默。
“钟声还在响。”拉斯普京终于开口,声音麻木,像在报一道早已注定的命,“门还在开。还差三个祭品。就算我不喂,它也会自己开。它已经,等不及了。”
“那就关。”悟空说,“俺们来,就是关门的。”他说得极干脆,像是这世上没有关不上的门。
“你们关不上。”拉斯普京说,他慢慢转过身,看向祭坛的方向,“它是从门后面,自己推开的。”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不是说给他们听,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这门,已经无人能挡。
悟空看着他。金红色的眼睛,和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静静地对视。没有火气,也没有退让。两双眼睛之间,是二十年地狱的执念,和五百年管尽天下不平事的傲气。
“那就把它推回去。”悟空说。
他抬起手,金箍棒出现在掌心,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从极远的天边滚来的雷,落进了这幽深的海底黑域。他迈出一步,走向祭坛,走向那团盘踞在黑暗里的、巨大的东西。每走一步,黑雪都在他脚下裂开,又迅速合拢。
“俺老孙,这辈子推过山,压过山,翻过山。”悟空说,“一扇门,还拦不住俺。”他说得轻,却字字都带着千钧的底气。
他回头,看了艾丹、莉莎、加尔一眼:“走。进门。”
“大圣。”艾丹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得指节发白,“这一卷,我们可能会失去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几个能听见。
悟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艾丹一眼,又看了看祭坛,看了看那口冰棺,看了看黑暗深处那团山一样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那就先失去,再抢回来。俺老孙,最会抢。”
他笑了。可他的眼睛里,有一丝极快闪过的东西——不是怕,是别的。像是他忽然想起来,他这辈子抢回来的东西,有几样,最后也没留住。那些东西的名字,他没有再想下去。
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握紧了金箍棒,转身,朝那团黑暗,走了进去。棒身散发出的微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快被黑暗咬断。
他身后的脚印,在黑雪里,很快就被掩埋了。风从门缝里倒灌进来,呜咽着像是千万个细小的声音。莉莎手腕上的蓝纹,烫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深海里最后熄灭的一点磷火。艾丹的魔杖,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风暴来临之前的第一阵风。加尔剑里的纳尔逊,忽然沉默下来,一个字也没有说。那种沉默,比任何警告都更让人心惊。
四个人,走进了那扇门。
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黑雪,落在空荡荡的城堡前,掩埋了一切。掩埋了脚印,掩埋了呼吸,掩埋了刚才还站在这里的每一句话。
只有那口钟,还在响。一声,接一声。
像在数,还差几个人。像在数,他们还能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