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那就,查吧(2/2)
证据很快取来。实物宣纸展开,纸质明显优于普通上品宣纸,更近于特制竹料宣纸。而“雅趣集”的原始进货单上,清清楚楚写着从“墨韵斋”进货“特制竹料宣纸”,价格与墨韵斋底单完全一致。但侯府公中账册上“雅趣集”的报销项,写的确实是“上品宣纸”,价格却比特制竹料纸的进价低了一成。
王推官看向尹明毓的方向:“谢夫人,这作何解释?”
尹明毓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依旧平稳:“回大人,这很好解释。‘雅趣集’是我用私己银子开的铺子,盈亏自负。从墨韵斋进的特制竹料纸,成本高,我用来做高端礼盒、特定画轴,卖价也高。但侯府各房偶尔需要些好纸,从我这里按内部价拿货,我只按普通上品纸的价格入公账,差价我自己贴补了。这点,侯府公中采买管事和‘雅趣集’的管事娘子金娘子均可作证,往来皆有明细。”
王推官又问了几句,让人去传相关管事。事情很快清晰,所谓“侵吞差价”,根本是子虚乌有,反而是尹明毓自己贴钱补贴了侯府用度。
许先生额头冷汗涔涔。
接着,便是重头戏——印鉴。
老文牍拿着那份契书副本,对着光线看了许久,又请谢府提供了几份同期、同类型且无疑问的契约原件上的侯府公印作为对比。
时间一点点过去,花厅里只听得见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许久,老文牍放下放大镜,对王推官拱手:“大人,依小老儿看,此副本上的印鉴,与谢侯府公印,篆文结构、笔画粗细、印泥色泽沉淀,均高度一致。唯有一点极其细微的差异,”他指着印鉴边缘一处,“真印此处因常年使用,有一极浅的磕碰缺损,拓印时不易显现。而此副本上的印迹,此处过于圆润完整。但……仅凭副本,且拓印年代可能久远,此差异不足以断定印鉴系伪造,更可能是在多次转拓中细节流失。”
也就是说,印鉴很可能是真的,至少,无法证明是假的。
许先生最后的“铁证”,也成了悬疑。
王推官脸色严肃起来,看向许先生的目光带上了审视:“许先生,你所谓‘疑点’,经查实,差价一事属无稽之谈,印鉴之事证据不足。你还有何话说?你言及契书副本得自旧友,你那旧友现在何处?本官需传唤问询。”
许先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大人!晚生……晚生也是受人蒙蔽!是有人……有人给了我这些东西,让我来谢府揭发!说事成之后,必有重谢!我……我鬼迷心窍啊大人!”
“何人指使?”王推官厉声问。
“是……是一个叫周安的管事,他说……他说他是永昌伯府的人!”
永昌伯府!
屏风后,谢老夫人捻佛珠的手猛地一顿。谢景明眼神骤然冰寒。
尹明毓却轻轻挑了挑眉。哦,绕了半天,在这儿等着呢。永昌伯府,谢景明在朝堂上的老对头之一。动不了谢景明,就来后院恶心他夫人?手段可真够下作的。
王推官也是头皮一麻,牵扯到勋贵,这事就复杂了。他看向谢景明。
谢景明缓缓起身,对王推官拱手:“王大人,今日有劳。既然已初步查明系诬告构陷,且牵出指使之人,后续便有劳京兆府依法追究了。谢某相信,京兆府定会秉公办理,无论涉及何人。”
王推官连忙还礼:“侯爷放心,下官定当详查!”
一场闹剧,暂时落下帷幕。京兆府的人带着面如死灰的许先生和一堆证据离开了。
花厅里只剩下谢家人。
谢老夫人由嬷嬷扶着从屏风后走出,看着神色如常的尹明毓,半晌,叹了口气:“今日……委屈你了。”
尹明毓笑了笑,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母亲言重了,清者自清。只是没想到,开个小铺子也能惹来这等麻烦。”她顿了顿,似随意道,“幸好我这个人怕麻烦,账目、凭证、契约,但凡经手的东西,都让金娘子收得清清楚楚,一式几份,分开放。连当初侯爷帮我找铺面时,与中人、房东所有往来的字据,我都留着。不然,今日还真要费些口舌。”
谢老夫人深深看她一眼,那目光里的审视,最终化为一抹复杂的了然。这孙媳,哪里是“幸好”,分明是处处留心,步步为营。她所谓的“怕麻烦”,恰恰是解决了最大的麻烦。
“你……很好。”老夫人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便由人搀扶着离开了。背影似乎比来时,松缓了些许。
花厅里只剩下谢景明和尹明毓。
谢景明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吓到了吗?”
尹明毓诚实摇头:“有点烦。”她是真觉得烦,好好的清净日子被打扰。
谢景明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永昌伯府那边,我会处理。”
“嗯。”尹明毓点头,很放心地把麻烦扔给专业的人。她想起什么,问:“对了,那个周安管事,真的能找到吗?”
谢景明语气平淡:“找不到周安,也能找到李安,王安。既然他们开了这个头,总要留下点什么。”
尹明毓懂了。这事不会轻易了结。谢景明要反击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困,折腾了大半天。“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歇会儿了。对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库房里好像还有几刀更好的‘澄心堂纸’,我让人给母亲房里送些去,压压惊。”
说完,她真就打着小小的哈欠,带着兰时走了。仿佛刚才那场差点让她身败名裂的风波,不过是午后一场略显嘈杂的梦。
谢景明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良久,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
能如此迅速、干脆、甚至带点粗暴地把一场阴私后宅构陷,扭转到对簿公堂、直指朝堂对手的局面……他这位夫人,哪里是什么都不在乎的咸鱼。
分明是只……爪子锋利得很,却懒得轻易伸出来的豹子。
而他忽然觉得,看她懒洋洋地亮一下爪子,还挺有意思。
只是,永昌伯府……
谢景明眼中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直至冰封。
窗外,暮色渐合,将谢府重重楼阁笼罩其中。一场风暴看似平息,另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