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波澜起于青萍之末(2/2)
“若只是寻常认识的人,礼物也算合心呢?”
“那就收下呀。”谢策答得理所当然,“他送了礼,心里就不惦记着对不起我的事儿了,我也得了喜欢的东西,两清啦!母亲不是说,不必总惦记着别人的不好,自己开心最重要吗?”
尹明毓失笑,揉揉他的头:“嗯,策儿说得对。”小孩子的逻辑,有时候最通透。老夫人和某些人的“示好”,收下便是,不必矫情推拒,也不必感恩戴德。给了,就代表着过往一笔勾销,至少暂时如此。至于以后如何,那是以后的事。
玩闹了一下午,晚膳前,谢策被奶嬷嬷带回去洗澡换衣服。尹明毓也起身,正准备回屋,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谢景明踏着夕阳余晖走了进来。他已换了常服,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衬得身形挺拔,面上的冷峻似乎被暮色柔和了几分。
“侯爷回来了。”尹明毓站在廊下,随口招呼了一声,态度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谢景明走近,目光在她脸上扫过,见她气色红润,眼神清亮,比昨日在花厅里更多了几分闲适,心下那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便散了去。也是,能说出“合作愉快,老板”这种话的人,心志之坚,岂是这点风波能影响的。
两人一同进了屋。晚膳已经摆好,果然多了一道晶莹剔透、淋着桂花蜜糖的糖藕。
吃饭时,两人都安静。谢景明吃饭向来规矩,无声无息。尹明毓则专注于品尝那道糖藕,嗯,甜而不腻,糯米软糯,桂花香气清雅,老夫人的小厨房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直到饭毕,漱了口,谢景明才仿佛不经意地开口:“永昌伯府那边,暂时不会再来烦你。”
尹明毓正接过兰时递来的消食茶,闻言抬眼:“哦?侯爷把他们家的苍蝇窝捅了?”
这比喻……谢景明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端起自己的茶盏,淡淡道:“他们家长孙的通政司缺,没了。西郊庄子的一桩旧案,被大理寺重新翻了出来。够他们焦头烂额一阵子。”
言简意赅,却字字透着刀锋。
尹明毓点点头,一点也不意外。这才符合谢景明的作风。“多谢侯爷。”她道了声谢,语气坦然。他解决了外部的麻烦,她道声谢是应该的。
谢景明看了她一眼:“你处置得也很好。”直指核心,不纠缠,不惜掀桌,快刀斩乱麻。这种风格,与他惯常的筹谋虽不同,但效果奇佳。
尹明毓笑了笑,没接这话茬,转而道:“老夫人今日赏了菜,针线房也来量了秋衣。”她是在告诉他府内的风向变化。
“母亲心里有数。”谢景明道,顿了顿,又说,“你铺子今日生意不错。”
尹明毓挑眉:“侯爷连这也知道?”
“恰巧听闻。”谢景明语气平淡,“经此一事,京城里知道你,也知道‘雅趣集’的人,多了不少。未必是坏事。”
尹明毓若有所思。确实,风险与机遇并存。这次风波,被动地给她和她的铺子做了一次“广告”,虽然这广告方式有点刺激。
“只要他们别再来烦我,生意好不好,顺其自然。”她最终说道,还是那股子懒洋洋的调子。
谢景明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她一眼。烛光下,她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清明透彻,仿佛什么都看得明白,却又什么都不太放在心上。这种矛盾的特质,让他偶尔会觉得,自己这位夫人,像一本内容与封面截然不同的书,翻开来,总有些意想不到的句子。
夜渐深,两人各自歇下。
尹明毓躺在帐子里,听着窗外细微的虫鸣,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日的事。永昌伯府的麻烦暂时按下去了,府内地位无形中稳固了,铺子因祸得福……这一局,算是险胜,还带了点额外收获。
不过,树欲静而风不止。永昌伯府吃了这么大亏,真能就这么算了?还有这京城里其他盯着谢府、盯着谢景明的人,经过此事,又会如何看她?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苍蝇来了,就再弹开。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睡觉。
而隔壁房里,谢景明也并未立刻入睡。他靠在床头,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私印。今日朝堂之上,已有人隐晦地提起“后宅不宁恐影响官员理政”的话题,虽未点名,但指向明确。看来,永昌伯府的反击,或者说不甘,已经以另一种形式开始了。
这场由后宅点燃的火,终究还是蔓延到了朝堂的风口浪尖。
他眸色微沉,将私印轻轻扣在床边小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那就,看看谁更棋高一着吧。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流淌过谢府沉寂的屋脊,照亮了看似平静的夜晚,也照亮了那潜藏在平静之下,即将涌动的更大暗流。青萍之末的微风,似乎正在悄然汇聚,不知最终会卷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