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医道考验(1/2)
腊月初七,西安城大雪纷飞。
医学院附属医院的后院里,十二个学徒正围着三张木桌忙碌。桌上摆着三具尸体——都是从乱葬岗寻来的无名尸,经石灰水处理,虽已无生命气息,却完整保留了人体结构。雪花落在白布上,很快融化,留下深色的水痕。
这是学院第一堂正式解剖课。
“都站好了。”吴又可面色严肃,雪落在他的白发上,他却浑然不觉,“我知道你们有人怕,有人觉得不敬。但记住,这些人生前无人收尸,死后若能为医道进步尽一份力,也算不枉来世一遭。”
他走到第一具尸体前,掀开白布。那是一具中年男性,瘦骨嶙峋,胸前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显然死于非命。学徒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别过脸去,还有人强撑着站在原地,但手在微微发抖。
“这具尸体的刀伤在左胸,深及肺腑。按传统医理,伤者会因失血、气散而亡。”吴又可指着伤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解药材,“但你们仔细看,这刀伤离心脏尚有一寸。若是及时止血缝合,未必会死。”
学徒们屏息观看。虽已上过解剖理论课,但第一次面对真实尸体,很多人还是脸色发白。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淡淡腐臭混合的气味,有人开始干呕。
王二却挤到最前面,眼睛亮得惊人:“先生,这刀口边缘整齐,说明刀很快。若是慢刀,伤口会撕裂更严重。”
“说得好。”吴又可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所以我们要改进手术刀具。锋利的手术刀能减少组织损伤,愈合更快。”
他拿起一把特制手术刀——这是王铁锤按李健图纸新打的,刀刃薄如柳叶,寒光闪闪。刀柄用硬木制成,握处有防滑纹路。
“现在,我示范如何清创缝合。”吴又可戴上手套(猪膀胱制成,用沸水煮过),用镊子翻开伤口,“看,这是胸大肌,这是肋骨...刀尖从这里刺入,擦过肺叶边缘...”
他一边操作一边讲解,手法沉稳精准。刀刃划过皮肤、脂肪、肌肉,露出森白的肋骨。吴又可用特制的肋骨撑开器扩大视野,让学徒们看清胸腔内的结构。肺叶已经萎缩,呈现暗红色,上面有淤血斑块。心脏位于偏左位置,包裹在心包膜内,隐约可见。
学徒们从最初的恐惧转为专注,有人甚至开始做笔记。一个叫陈三的学徒颤抖着手在纸上画着胸腔结构图,虽然线条歪斜,但重要器官的位置都标了出来。
突然,一个年轻学徒“哇”地吐了出来。早晨喝的稀粥洒在雪地上,冒着热气。众人侧目。那学徒脸色惨白,连连道歉:“对、对不起先生...我...”
“吐完了继续看。”吴又可头也不抬,继续用镊子拨开组织,“若连尸体都看不下去,将来如何给活人动刀?医者这一关必须过。”
那学徒咬牙擦嘴,强撑着继续观看,但眼睛再不敢直视尸体,只盯着吴又可的手。
一个时辰后,三具尸体的主要解剖完成。吴又可让学徒们分组操作,练习基本缝合技术。尸体被重新摆好,伤口处放置了猪皮和猪肠——这是王铁锤从肉铺买来的,用来练习缝合。
王二被分到第三组。他们的“病人”是个老年女性,腹部有明显肿胀。吴又可指着腹部:“这位老人生前应有腹水之症。你们切开看看。”
王二主刀。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术刀。手很稳——这是从小打铁练出的功夫。刀刃划开皮肤,露出黄色脂肪层。继续深入,腹腔打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几个学徒捂住了鼻子。
“是化脓了。”吴又可凑近看,丝毫不介意气味,“肠管粘连,有穿孔迹象...这就是肠痈,若不手术必死无疑。”
王二强忍恶心,继续解剖。他仔细分离粘连的肠管,找到穿孔处,然后按照课堂所学,练习用羊肠线缝合。第一次缝,针脚歪斜,线结打得太松。第二次,稍好,但针距不均匀。第三次,已能缝得整齐均匀。
“很好。”吴又可点头,“记住,腹腔手术最忌感染。若在活人身上,必须严格消毒,否则术后腹膜炎,十死无生。总兵送来的书上说,有一种叫‘细菌’的微小生物,肉眼看不见,但会通过手、器械、空气传播,导致伤口化脓。所以手术前要洗手,器械要煮沸,伤口要用酒精擦拭...”
他一边讲解,一边示范七步洗手法。学徒们跟着学,在冷水中用特制的肥皂反复搓洗手掌、指缝、手腕。
解剖课一直持续到下午。结束时,学徒们个个面色疲惫,但眼中都有了不一样的光——那是一种穿透表象、直视本质的勇气。他们开始理解,人体不再是神秘的“小宇宙”,而是有结构、有功能、可以修复的精密机器。
“今日所学,记入《解剖笔记》。”吴又可布置作业,“每人画一幅人体内部结构图,标出主要脏器位置。三日后交。”
雪下得更大了。学徒们陆续离开,王二却留下帮吴又可收拾器械。两人将用过的刀具放入沸水中煮,尸体重新裹好白布,抬回停尸房。停尸房在地下室,温度较低,能延缓腐败。
“先生,我有个想法。”王二一边擦洗刀具一边说。
“说来听听。”
“今日解剖那具男尸,刀伤离心脏只一寸。我在想...若是伤到心脏,真就不能救吗?”
吴又可停下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按古法,心为君主之官,伤之必死。《黄帝内经》云:‘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心脏受损,神明离体,无可救药。”
“可总兵带来的书上说,心脏是肌肉组织,若能缝合...”
“难。”吴又可摇头,但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心脏跳动不止,血如泉涌,如何下针?况且心包腔一旦打开,气散血崩,顷刻即死。老朽行医四十年,见过三次心脏外伤,无一存活。”
“但若是...”王二眼睛转了转,“若是用一种极快极细的针,在心脏收缩瞬间下针?或是先压迫止血,再快速缝合?或是让心脏暂时停跳,缝好后再让它复跳?”
吴又可看着他,良久叹道:“王二,你这孩子...胆子太大。不过医道进步,正需要这样敢想敢问的人。这样,明日你去找总兵,问问海外可有心脏手术先例。若有,借书来看看。”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学徒冲进来,脸色慌张:“先生!急诊!来了个重伤的!”
吴又可和王二急忙赶到前院诊室。诊室里已经围了好几个人,担架上躺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色惨白如纸,左腿血肉模糊,裤子被血浸透。旁边跪着个妇人,哭得死去活来,两个小孩躲在妇人身后,惊恐地看着父亲的腿。
“怎么回事?”吴又可边检查边问,手已经撕开临时包扎的布条。
妇人哭道:“俺男人叫张铁柱,是木匠,在城东王家做活...午时木头架突然塌了...腿被压住了...抬出来就这样了...求先生救救他,俺家就靠他...”
吴又可掀开布条,倒吸一口凉气。左小腿完全变形,胫骨刺破皮肉露在外面,白森森的骨茬上挂着碎肉。伤口从膝盖下一直延伸到脚踝,肌肉撕裂,血管断裂,鲜血虽然被布条勉强压住,但仍在渗出。更严重的是,伤口沾满了泥土和木屑。
“开放性骨折,血管断裂,严重污染。”吴又可迅速判断,“必须立即手术清创接骨,否则腿保不住,命也可能不保。感染了会得败血症,十日内必死。”
“先生救救他!花多少钱都行!”妇人连连磕头。
“钱的事以后说。准备手术室!”吴又可下令,“王二,你去请总兵来。这手术难度大,需要支持。另外,让药房准备双份麻沸散,准备止血药、消毒酒精、羊肠线、特制骨钉...快!”
半个时辰后,手术室准备就绪。这是医院最好的房间,墙壁刷了石灰,地面铺着青砖。窗户用油纸封死,防止灰尘进入。房间中央是手术台——特制木床,可调节高度。四周摆着器械架、药品柜、洗手盆。屋顶挂着三盏油灯,光线充足。
李健匆匆赶到,还带来了两个卫兵帮忙。他看到伤者的情况,眉头紧皱:“吴先生,有把握吗?”
伤者已灌下麻沸散,昏睡过去。吴又可面色凝重:“总兵,这伤很重。骨折处碎成七八块,主要血管断裂。要清创,要接骨,要接血管...老朽只有四成把握。”
“四成...”李健看着伤者苍白的脸,“尽力而为。需要什么?”
“需要极细的缝合针线,需要止血带,还需要...运气。”吴又可苦笑,“这种伤,以前就是截肢,能不能活看天命。但现在我们想保腿,这是第一次尝试。”
手术开始。吴又可主刀,王二和另外两个熟练学徒辅助。李健在旁观察记录。
第一步是清创。用消毒剪刀剪去坏死皮肉,露出森森白骨。碎骨片一片片取出,放在托盘里——叮当作响,听得窗外围观者头皮发麻。王二用镊子仔细挑出伤口里的木屑和泥土,然后用酒精冲洗伤口。伤者在昏迷中仍因疼痛而抽搐。
“找到断裂血管。”吴又可指着大腿内侧一处,“这是股动脉分支,必须接上,否则腿会坏死。王二,你看,血管在这里断了。”
血管很细,只有筷子粗细,此刻断成两截,血流不止。吴又可试着用止血钳夹住血管两端,但血管壁太脆,一夹就破,血反而流得更凶。
“不行,血管壁太脆,夹不住。”老人额头冒汗,“需要更精细的器械。”
“用这个!”王二突然想起什么,从器械盘里翻出一个小夹子——这是他自己设计的微血管夹,用精铜打造,夹口有细齿,还没正式试用过。
吴又可接过一试,果然夹住了血管,血止住了。他惊喜地看着王二:“好小子!什么时候做的?”
“前几天打铁的边角料做的,想着也许用得上。”王二不好意思地说。
“回头多做几个!不,做几十个!”吴又可赞道,“这个能救很多人命!”
接下来是最难的部分:血管缝合。羊肠线太粗,会堵塞细血管。吴又可试着用最细的绣花针和丝线,但手在抖——五十多岁的人,眼力手力都不比当年了。针尖在血管断端颤抖,就是穿不过去。
“先生,让我试试。”王二突然说。
众人都看向他。一个学徒,敢在这么关键的手术中接手?吴又可的两个助手都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吴又可看看伤者越来越苍白的脸,又看看王二那双稳如磐石的手,一咬牙:“好!你来!但记住,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王二深吸一口气,接过针线。他的手极稳——那是从小打铁练出的功夫,一锤下去,差之毫厘都不行。针尖在血管断端穿过,精准而轻柔。丝线拉紧,打结...第一针完成。
第二针,第三针...针脚均匀细密,血管被完美对接。整个过程只用了半盏茶时间。
“好!”吴又可忍不住喝彩,“这手法,比老夫年轻时还强!”
血管接好,松开血管夹。血液流通,伤腿远端渐渐有了血色。这是好兆头,说明血管接通了。
接下来是接骨。碎骨片被清理干净,主骨断端对齐,用特制骨钉(王铁锤新打的)固定。骨钉也是王二设计的,形状像钉子,但头部有孔,可以用线绑扎。固定好骨头后,缝合肌肉、筋膜、皮肤...一层层,井然有序。
手术持续了三个半时辰。结束时,窗外天已黑透,雪停了,月亮升起来。手术室里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吴又可几乎虚脱,被扶到椅子上。王二也累得手抖,但眼睛亮晶晶的——他第一次参与这么复杂的手术,还完成了最关键的部分。
“成了吗?”李健问。
“血管接上了,骨头固定了。”吴又可喘息道,“但能否活下来,还要看接下来三天。若伤口不感染,若骨头能长好...”正说着,伤者突然抽搐,口吐白沫。
“不好!麻沸散中毒!”吴又可惊呼,“快!绿豆甘草汤!”
又是一阵忙乱。灌下解毒汤药,伤者渐渐平静。吴又可把脉,脉象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今晚是关键。”他吩咐学徒,“轮流值守,每半个时辰记录一次体温、脉搏、呼吸。若有发热,立即叫我。”
这一夜,医院无人入睡。吴又可、王二和几个学徒轮班守在病房,时刻观察伤者情况。病房里点着炭盆,保持温暖。伤者妻子坚持要陪护,被安排在隔壁房间休息。
子时,伤者开始发热。王二用酒精给他擦拭身体降温。丑时,体温稍退。寅时,伤者醒来一次,喊渴,喂了少量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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