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医道考验（2/2）
第二天清晨，伤者彻底醒了。虽然虚弱，但神志清醒。
“腿...我的腿...”他虚弱地问，想抬头看。
“别动！”吴又可按住他，“腿保住了。但你要静养三个月，骨头才能长好。”
妇人扑通跪地，连连磕头：“谢先生救命之恩！谢总兵大人！你们是俺家救命恩人...”
吴又可检查伤口，红肿在正常范围，没有化脓迹象。他长舒一口气：“命保住了，腿也保住了。你命大，送来及时，手术也成功。”
消息传开，再次轰动西安城。开放性骨折还能保住腿？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以往这种伤，要么流血而死，要么截肢后感染而死，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
接下来的几天，医院门庭若市。不仅有百姓来看病，还有许多郎中、学徒前来观摩学习。吴又可干脆每天下午开设公开课，讲解外伤处理原则、消毒方法、缝合技术。王二负责示范血管缝合，他那双稳手成了活招牌。
腊月十一下午，李健召集医卫专题会议。医院前院的会议室里，炉火烧得正旺。参加的有方以智、卢象升、顾炎武、曹文诏等，还有新成立的“医卫司”主事——由吴又可兼任。
“吴先生，先说说医院的情况。”李健开门见山。
吴又可翻开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病例：“总兵，医院开张一月余，共收治病人三百余人。其中外伤一百八十余，内科一百余，妇儿百余。治愈率...按新标准统计，约八成五。尤其是外伤，治愈率从原来的不到三成，提高到六成以上。”
他顿了顿：“但问题也很多。一是人手不足，老朽加十二个学徒，根本忙不过来。二是药品器械缺乏，特别是消毒用的酒精、缝合用的羊肠线，消耗很快。三是百姓观念未改，许多人还是信土方、信巫医，重病拖到晚期才来医院，那时已经难救了。”
方以智主管民政，接话道：“各县已开始设‘医官所’，但合格的医官太少。现在只能从现有郎中选择，但很多人不懂新医道，还要重新培训。”
“死亡病例呢？”李健问。
吴又可翻到另一页：“七十八人。多是重症，送来已晚。但也发现，若早期干预，许多本不会死。比如前日的一个患者，若晚来一个时辰，或者清创不彻底，必死无疑。但他现在恢复良好，再过十天就能下地慢走。”
“所以，要建立预防体系。”李健总结，“第一，扩大医学院招生，加速培养医官。第二，编写通俗医书，宣传卫生知识。第三，在各县设‘卫生员’，培训基础急救和防疫。”
他看向吴又可：“吴先生，医学院的建设，是重中之重。说说你的规划。”
吴又可早有准备，展开一张蓝图：“总兵，老朽设想，医学院分三级：初级，培养‘医士’，学制一年，掌握基础理论和常见病诊治，毕业后可任县乡医官；中级，培养‘医师’，学制三年，深入专科，毕业后可进医院或大军营；高级，培养‘医学博士’，学制不定，专攻疑难，从事研究和教学。”
他顿了顿：“目前，我们只能办初级。但老朽建议，腊月二十就开始招第一批，五十人。课程设：中医基础、人体解剖、药物学、外科学、瘟疫学...还要学识字算数，因医者需记录病案，需计算药量。”
“师资呢？”
“老朽可主讲瘟疫、内科；请了几位老郎中讲中医；外科目前只能老朽兼授，但可让王二等优秀学徒助教。最缺的，是懂解剖、懂新学的人...”
李健点头：“这样，第一，派人去江南、去广州，请懂海外医道的人，重金礼聘。第二，从现有郎中、学徒中，选拔聪慧者，重点培养。第三，编写教材，把基础理论标准化。”
他转向顾炎武：“顾先生，医书编写交给你，印刷、宣传交给侯方域。要通俗易懂，图文并茂。先编三本：《常见病诊治手册》《卫生防疫须知》《急救百问》。”
顾炎武领命：“在下定当尽力。”
会议持续到傍晚。最终确定了几件大事：
一、腊月二十，中华医学院第一期招生，五十人，学制一年。
二、在各县推行“公共卫生”制度：清理垃圾，消毒水井，建立疫情报告网。
三、设立“医学研究基金”，资助疑难病症研究、新药开发、器械改进。
四、编写《军医手册》《防疫手册》，下发军队和基层。
五、筹建“制药工坊”，标准化生产常用药剂。
散会后，李健和吴又可并肩走出会议室。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花在暮色中飞舞。
“先生辛苦了。”李健说。
吴又可摇头：“不辛苦。老朽反而觉得，这辈子最后这些年，才真正活出了滋味。以前在太医院，整天琢磨的是怎么开平安方，怎么不得罪人。现在琢磨的是怎么救人命，怎么让医道进步。这感觉...踏实。”
李健微笑：“医者仁心，先生当之无愧。”
两人走到医院门口，看见王二还在院子里忙碌。他正在调试一个新装置——一个用铜管和玻璃制成的器械，
“这是什么？”李健好奇。
王二抬头，脸上沾着炭灰：“总兵，先生。这是蒸馏器。我想着，酒精消毒效果好，但太贵。如果用粮食发酵后蒸馏，也许能自己做。这是第一次试...”
话音未落，玻璃器皿“啪”地裂了，酒精流出来，遇到火苗，“轰”地燃起一团火焰。王二急忙用湿布扑灭，狼狈不堪。
吴又可摇头笑：“这孩子，整天鼓捣这些。”
但李健眼睛亮了：“蒸馏器...好想法。王二，你继续试，需要什么材料，直接找格物院。做成了，我给你记功。”
王二眼睛发亮：“真的？谢谢总兵！”
离开医院时，天已全黑。雪地上，李健的脚印深深浅浅。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灯火在雪夜中温暖而坚定。
他知道，医卫体系的建设，比练兵、种田更难。这涉及观念变革，涉及利益调整，涉及千年传统的挑战。但他必须做。
因为在他记忆中，另一个时空的明末，死于瘟疫、战伤、饥荒的人，数以千万计。那是人类的悲剧，也是文明的损失。现在，他有机会改变。
也许短期内，看不到显着效果。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当陕西的百姓平均寿命提高，当军队的伤员能大部分救活，当瘟疫不再肆虐...那时，人心的归属，国力的强盛，将是不可撼动的。
回到府衙，书房里还亮着灯。黄宗羲在等他。
“总兵，这是刚收到的消息。”黄宗羲递上一封信，“河南爆发瘟疫，已经传到潼关附近。据逃难的百姓说，症状是高热、咳嗽、身上起瘀斑，死亡率极高。当地官府已经失控，百姓四散逃难。”
李健心中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通知吴先生，明天一早开会。另外，让曹文诏加强潼关守备，所有从河南来的人，必须隔离观察七日才能入陕。”
“是。”
黄宗羲离开后，李健独自站在地图前。烛光摇曳，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从那段时间之后，医院的器械研发开始了。王二父子加上几个铁匠、木匠，在李健的指点下，尝试制作更精细的手术器械。虽然失败很多次，但每次改进，都让手术更安全、更有效。
而吴又可，在临床实践中，不断思考李健带来的那些理论。他开始写一部新书，暂定名《医道新编》，试图将传统中医与海外新学融合。书里既有阴阳五行，也有人体解剖；既有辨证施治，也有消毒隔离；既有草药方剂，也有手术案例...
也许短期内，看不到显着效果。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当陕西的百姓平均寿命提高，当军队的伤员能大部分救活，当瘟疫不再肆虐...那时，人心的归属，国力的强盛，将是不可撼动的。
“总兵，还不休息？”吴又可不知何时来到身后。
“先生不也没休息？”李健笑道。
吴又可走到窗边，望着雪夜：“老朽在想，若是早三十年遇到总兵，该多好。能救多少人啊...”
“现在也不晚。”李健道，“先生今年五十有八，按新医道的目标——让人活到八十、九十——您还有二三十年时间。够培养好几代学生，够写几部医书，够救无数人了。”
吴又可眼睛亮了：“是啊...是啊！老朽要活到九十，要看到医学院桃李满天下，要看到瘟疫被遏制，要看到...”
他忽然停住，不好意思地笑了：“贪心了，贪心了。”
“不贪心。”李健认真道，“这是大愿。医者有大愿，才能成大事。”
两人相视而笑。
雪渐渐小了。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在医院里，王二还在灯下画图纸。他想设计一种新的手术灯，用玻璃罩、多面反射，让手术台更亮...
在病房里，张铁柱已经能慢跑。他申请留在医院，当护工：“俺这条命是医院救的，俺要帮着救更多人...”
在药房里，学徒们在分拣草药，按新标准炮制。旁边，新建的“制药工坊”已打好地基，开春就能投产...
李健知道，医卫的变革，才刚刚开始。前路漫漫，阻力重重。但他相信，只要方向对，只要坚持，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而这火种，已经点燃。在崇祯十四年的冬天，在西安城西，在一所名为“医院”的院落里。
它温暖了病患的身体，照亮了医者的前路，也悄然改变着这个时代的轨迹。
雪终会化，春终会来。
而医道维新之路，已不可逆转。
点滴努力，汇聚成流。
医道维新的长路，刚迈出第一步。前路艰险，但方向已明，脚步已启。
而医者救死扶伤的使命，永无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