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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辩驳非攻,现实之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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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的沉默持续着,沉重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秦怀谷那番“以一代人之痛换万世太平”的诘问,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每一个墨者心中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有人皱眉沉思,有人眼神动摇,亦有人面现怒色——这怒,更多是针对那话语中刺骨的现实,而非说话之人。

高台之上,腹藁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深处,终于荡开了细微的波澜。他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仿佛在度量方才那些话语的重量。

就在这片几乎凝滞的寂静里——

“荒谬!”

左侧长老席上,一道身影霍然站起。

那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身材瘦削,面庞黝黑如铁,颧骨高耸,一双眼睛锐利得像刚打磨过的匕首。他穿着深褐色的麻衣,袖口处磨损得起了毛边,腰间悬着的不是短剑,而是一柄用来测量木料的铜尺。此刻这老者满面涨红,脖颈上青筋隐隐跳动。

“墨家楚材,请教秦先生!”

声音洪亮,带着常年指挥工匠劳作形成的粗粝质感,瞬间撕裂了殿中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嬴渠梁与卫鞅交换了一个眼神——墨家内部果然并非铁板一块,反对的声音来了。

楚材长老不待秦怀谷回应,便踏前一步,指着殿下的青衫客,语速极快,字字如凿:

“好一个‘以战止战’!好一个‘混一四海’!秦先生这番话,听起来慷慨激昂,实则偷换概念,包藏祸心!”

他转身,朝着殿中数百墨者,声音提得更高:

“诸位同门!莫要被这巧言令色迷惑!什么‘一代人之痛’?什么‘万世太平’?全是空话!我问你秦怀谷——”

楚材猛地转回身,目光如电:

“你说秦国行法图强,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止天下之战。那我问你,秦国强了之后呢?兵甲锐了,粮草足了,民皆习战了——然后呢?秦国会安坐关中,静待他国归附吗?!”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在殿中回荡,刺耳得很:

“不会!绝不会!人性之贪,国势之欲,亘古不变!今日秦国弱时,尚且与魏国在西河死战不休;他日秦国若真如你所言,成了天下至强,第一个要做的,便是东出函谷,征伐四方!到那时,你口中的‘止战’,不过是‘以秦之战,代天下之战’!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的征服与奴役!”

楚材越说越激动,枯瘦的手臂在空中挥舞:

“强兵必致征伐,这是铁律!古往今来,哪个强国不扩张?哪个霸业不流血?你说这是‘阵痛’,我说这是野心家的借口!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他深吸一口气,逼视着秦怀谷,抛出了最尖锐的质问:

“秦先生,你口口声声为了万世太平,可你敢保证——秦国强盛之后,不会变成第二个魏国、第二个楚国,乃至比它们更甚的虎狼之国?你用什么保证?用你那‘半个墨者’的名头?还是用卫鞅那本满是刑罚的秦律?!”

这番话如连珠箭发,句句指向秦怀谷逻辑中最脆弱的一环——未来的不可控性。殿中不少原本被秦怀谷宏大愿景所震动的墨者,此刻又露出了犹疑之色。是啊,谁能保证强大的秦国不会变质?

楚材见秦怀谷沉默,气势更盛,转向高台拱手:

“钜子!列位同门!墨家主张‘非攻’,正是看透了这人性贪婪、国强必霸的死循环!我们不强兵,不助战,不参与任何征伐之事——这才是真正斩断祸根!虽不能立刻止息天下兵戈,但至少,墨家之手是干净的,墨家之心是清明的!我们守御,我们救人,我们以行动告诉世人:这世上还有不靠杀戮也能生存的道理!”

“而不是像某些人,”他斜睨秦怀谷,语带讥讽,“一边喊着‘兼爱’,一边帮着打造杀人的刀剑!”

殿中响起零星的附和声,多是年长或激进的弟子。年轻一辈中,不少人却皱起了眉头——楚材长老这番话,听起来正气凛然,却总让人觉得有些……无力。

秦怀谷终于动了。

他没有立刻反驳,反而缓缓抬起手,轻轻抚平了袖口一处细微的褶皱。这个动作从容得有些突兀,让楚材积蓄起来的气势微微一滞。

“楚材长老,”秦怀谷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沉郁,“您问,强兵必致征伐,是铁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楚材,扫过高台上的腹藁,最后望向殿中那些年轻的面孔:

“那怀谷也问一句:弱国,便能免于征伐吗?”

问题抛出来,轻飘飘的,却让楚材一愣。

秦怀谷向前走了两步,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阳光从高高的窗格斜射进来,在他身上切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长老可知,”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晰,“魏国河西之地,原为秦土?”

殿中一静。

“百年之前,河西千里沃野,城池数十,皆为秦国所有。那时秦国力衰,内斗不休。而魏文侯用李悝变法,强兵精甲,国势日盛。”秦怀谷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冰冷的、陈述事实的质感,“然后呢?魏国大军西渡黄河,连战连捷。秦军节节败退,丢城失地。不过十年,整个河西,尽入魏国囊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几个年轻的墨者脸上:

“长老说强兵必致征伐。那么请问——当时秦国弱,魏国强,是秦国征伐了魏国,还是魏国夺了秦国的土地?”

楚材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秦怀谷不待他回答,继续道:

“魏国得了河西,并未止步。他们在河西设郡,迁魏民,筑长城。原住河西的秦民呢?有的被杀,有的被掳为奴,有的被迫改易服色,说魏语,奉魏法。他们的田地成了魏国军功爵贵的封地,他们的妻女……不提也罢。”

他的声音里,终于渗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痛楚:

“长老可知,至今在河西,那些侥幸活下来的老秦人后裔,是如何生活的?他们不敢在公开场合说秦话,不敢祭祀自己的先祖,见了魏国官吏要跪拜避道。他们世世代代,活在征服者的阴影之下!”

秦怀谷猛地转身,直面楚材,眼神锐利如刀:

“这就是长老所推崇的‘非攻’之果吗?因为秦国弱,所以活该失地?因为秦国弱,所以活该让子民世代为奴?!”

楚材脸色变了变,强辩道:“那是魏国无道!正因如此,墨家才要反对一切不义之战……”

“然后呢?”秦怀谷打断他,语速陡然加快,“墨家反对了,魏国就归还河西了?那些为奴的秦民就得救了?你们游侠刺杀几个魏国酷吏,能改变千万人的命运吗?!”

一连三问,句句诛心。

楚材被问得后退半步,脸上阵红阵白。

秦怀谷却不给他喘息之机。他转向殿中,声音在大殿的穹顶下回荡,带着一种悲怆的穿透力:

“诸位,怀谷这些年游历列国,见过太多这样的‘弱国’。”

“卫国,原为姬姓大宗,如今国土只剩濮阳一城,要看魏国脸色苟活。我曾在濮阳街头,见到卫国老者对着魏国商贾躬身谄笑——那商贾的祖父,或许就是杀他儿子、夺他田产的魏军士卒。”

“鲁国,孔子故里,礼仪之邦。三年前被齐国伐,割地百里。我在鲁国边境的废墟里,看见母亲抱着饿死的孩子,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碎。齐国为什么伐鲁?因为鲁国弱。弱,就是原罪。”

“中山国,鲜虞之后,苦守太行八径。去年被赵国所灭。我路过时,中山国都的城墙还在冒烟。城破之日,赵军屠城三日。血从城门缝里流出来,浸透了整条官道,三天后还未干透。”

秦怀谷的声音颤抖起来,那不是表演,而是记忆深处翻涌出的真实痛楚:

“那些死去的人,他们不懂什么‘兼爱非攻’的大道理。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国家不够强,自己的刀不够快,所以敌人来了,他们死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竟有些微的血丝:

“楚材长老说,墨家游侠可救一人、十人、百人。怀谷钦佩。真的钦佩。黑松林外,若非墨离等义士出手,怀谷早已是枯骨。”

“但是——”

这个转折,他咬得极重:

“你们能救一国吗?能救千千万万即将在下一场战争中死去的卫国百姓、鲁国妇孺、中山遗民吗?能救未来可能因秦国继续衰弱,而被魏国、楚国、赵国铁蹄践踏的关中黎庶吗?!”

殿中死寂。

年轻的墨者们,许多已经握紧了拳头,眼神里充满了痛苦的挣扎。他们学艺,他们游历,他们见过战乱,救过人,也深深体会过那种无力——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救得了几人,救不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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