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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技艺之比,机关鸟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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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笼罩非攻谷。

客舍建在山壁半腰,凿石为室,外接木廊。

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幽涧,水声潺潺,混着远处锻造工坊彻夜不熄的炉火风声,构成一种奇特的谷中夜曲。

秦怀谷凭栏而立,手中握着一盏陶碗,碗里是墨家待客的清茶。

茶汤泛着琥珀色,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山野清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卫鞅撩开粗麻门帘走进来,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晦暗不明。

他在秦怀谷身旁站定,沉默片刻才开口:“墨家客舍,倒是简朴得彻底。”

这话里带着试探。

秦怀谷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这间石室四壁光滑,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具空无一物,连张多余的席子都没有。

太干净,反而让人不安。

“简朴好。”秦怀谷饮了口茶,“心思也能清净些。”

卫鞅转过身,盯着他:“今日殿上,你把话说得太满。

‘以战止战’、‘混一四海’——这些话传出去,列国都要将秦国视为众矢之的。”

“不说,他们就不视秦国为敌了?”秦怀谷放下陶碗,碗底在木栏上叩出轻响。

“魏国夺河西时,可曾问过秦国愿不愿为敌?楚国陈兵武关时,可曾顾忌过秦人的感受?”

卫鞅一时语塞。

廊外山风骤起,吹得油灯火苗摇曳。秦怀谷的声音在风声里显得飘忽:“左庶长,你制秦律,行新法,难道真以为能悄无声息地强大,等列国发觉时已无可奈何?”

他转头看向卫鞅,眼神在昏黄光影中格外清晰:

“天下没有这样的好事。秦国要强,就注定要站在风口浪尖。今日在墨家殿上说的话,迟早要说给天下听。区别只在于——是等秦国强到让人畏惧时才说,还是从一开始就亮明旗帜。”

卫鞅眉头紧锁,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你是在赌。赌墨家中有人能被你说动,赌这番言论传出去后,列国反应的时间差。”

“不是赌。”秦怀谷摇头,“是必须走的路。墨家这块招牌,天下士人看着。在这里赢了道理,比在战场赢十场仗都有用。”

两人沉默下来。涧水声越发清晰。

“明日……”卫鞅终于道,“按墨家规矩,第一场论道既罢,接下来该是实技之比。你准备如何应对?”

秦怀谷望着深谷对岸几点零星灯火——那是墨家弟子夜读的灯烛。

“见招拆招。”他只说了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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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天光初透。

墨家没有再将众人请入明理殿,而是引着秦国一行人绕过中央大殿,沿着一条隐蔽的石阶向山谷深处走去。

石阶陡峭,一侧是山壁,一侧是愈来愈深的壑谷。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一片依着陡峭山势开凿出的巨大平台出现在眼前。

平台呈半月形,方圆数十丈。地面以青石板铺就,打磨得平整如镜。最惊人的是平台内侧,整面山壁被凿空,形成一座三层楼阁高的宏大工坊。工坊无墙,只有数十根合抱粗的巨木为柱,撑起茅草覆盖的屋顶。内部景象一览无余:

左侧是锻造区,七八座冶铁炉正吐着暗红的火舌,赤膊的匠人抡锤敲打铁砧,叮当声不绝于耳;中间是木工区,刨花如雪堆积,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料的清香;右侧则是更精细的机巧区,长案上摆满各种铜制齿轮、连杆、簧片,几个老者正俯身调试着某种复杂装置。

工坊外的平台上,此刻已聚集了百余名墨家弟子。与昨日明理殿中的肃穆不同,这里的气氛更加热切、嘈杂。年轻弟子们围着各种半成品机关器件指指点点,年长的匠师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走来的秦国众人。

平台中央留出一片空地。腹藁钜子已坐在一张木制圈椅中,身侧站着四位长老,包括昨日激辩的楚材。楚材今日换了身干净麻衣,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精悍的肌肉线条,看向秦怀谷的眼神依旧锐利,却少了些敌意,多了几分审视。

嬴渠梁等人被引至空地对面预设的席位。刚坐定,腹藁便开口了。老人的声音在工坊的嘈杂声中依然清晰,显然用了某种发声技巧:

“秦公,诸位。墨家立世,重实技过于虚言。昨日殿上论道,各执一理,难分高下。既如此——”

他微微抬手,工坊内的敲打声、议论声霎时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不如以墨家之法,论个明白。”

腹藁的目光落在秦怀谷身上:“老朽闻秦先生改良农具,精于医理,甚至对机关之术亦有涉猎。今日第一场,便比机关巧技。”

话音未落,楚材已踏前一步,声音洪亮:

“机关之道,首重‘巧’与‘用’。墨家匠堂有题:制作一只能飞木鸟,比试三项——飞得高,飞得久,飞得可控。秦先生,可敢应题?”

这话问得直接,带着匠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平台四周,墨家弟子们眼中都露出兴奋之色。机关飞鸟是墨家匠堂的基础考题,但也是极显功力的比试。木料选择、结构设计、动力调配、平衡控制……每一项都考验匠人对材料、力学、风势的理解。墨家内部每年大比,飞鸟项目都是重头戏。

赢虔在席上冷哼一声,低声道:“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墨家玩木头玩了几百年……”

卫鞅以目光制止他,自己却也皱紧了眉头。秦国强在耕战,强在律法,机关巧技确非所长。秦怀谷虽屡显奇能,但面对墨家数百年的积淀——

“怀谷愿试。”

清朗的声音响起。秦怀谷已起身,走到空地中央,对着腹藁和楚材拱手。

楚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点头:“好!墨家不会占你便宜。匠堂首席鲁偃,与你同题比试!”

人群自动分开,一位老者缓步走出。

这老者看年纪已过六旬,头发花白稀疏,用一根木簪草草束着。他身材矮小,背微驼,一双手却异常宽大,指节粗壮,掌心满是厚茧与旧伤疤痕。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浑浊泛黄,看人时总微微眯着,可一旦落在木料、工具上,瞬间就会变得锐利如鹰。

鲁偃走到空地另一侧,对秦怀谷点了点头,算是见过礼。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弟子,抬来一只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各式工具:刨、凿、锯、锉、墨斗、角尺……每一件都保养得油光发亮,手柄处被磨得圆润如玉。

反观秦怀谷这边,只向墨家弟子借了一套最基础的工具,木料也是从工坊废料堆里现挑的几块杉木、竹片。

高下立判。

围观墨者中已有人摇头。鲁偃是匠堂首席,做了一辈子机关,闭着眼睛都能削出合乎规矩的榫卯。这秦先生虽说有些见识,可手艺活终究要靠年月积累——

“比试开始!”楚材一声令下。

鲁偃立刻动了。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旦握住工具,瞬间焕发出与年龄不符的敏捷。他先拿起一块轻质杉木,眯眼看了看纹理,随即下锯。锯声平稳均匀,木屑如雪花飘落。不过一盏茶功夫,木板已被削成厚薄不足半分的翼片。

更精彩的是他处理木料的手法。每削几下,便将木片凑到唇边哈一口气,借着水汽观察木纹走向,再调整下刀角度。那双手稳得可怕,刨刀推过,木屑卷曲如纸,剖面光滑如镜。

两名弟子在一旁配合默契,一人递工具,一人处理边角料。鲁偃几乎不说话,只以手势示意,整个制作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匠人特有的、沉浸在技艺中的沉静力量。

渐渐地,木鸟的雏形显现出来。

那是一只雀鸟的形态,头、身、尾、翼俱全。鲁偃没有追求纤毫毕现的雕刻,而是用最简洁的线条勾勒出流线型轮廓。鸟腹中空,内部可见精巧的齿轮组——那是动力核心。

“是‘三转连环枢’。”围观人群中,有识货的弟子低呼,“鲁师要用簧片蓄力!”

果然,鲁偃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一片打磨得极薄的铜簧,小心安装在齿轮组末端。又用纤细的牛筋弦将簧片与一组减速齿轮连接。最后,在鸟尾处加装了一对可调节角度的尾舵。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

当鲁偃将最后一片尾羽粘合妥当,托起那只长约一尺的木雀时,四周响起一片压抑的赞叹声。木雀通体光滑,关节灵活,双翼可折叠,鸟喙处甚至雕出了细密的纹路仿若羽毛。虽未上色,但那份朴拙中见精妙的气韵,已足显大师功力。

鲁偃抬头看向楚材。

楚材点头,朗声道:“鲁师作品已成。秦先生,你可需更多时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空地另一侧。

秦怀谷面前的工案上,景象与鲁偃那边截然不同。

没有精雕细琢的鸟形,没有复杂的齿轮组。只有几块被刨得极薄的杉木板,三四根粗细不一的竹竿,一些麻绳和牛筋。工具散乱放着,看不出在做什么。

更让人不解的是他的工序——他花了大量时间在削制竹竿,将其中一根粗竹竿的一端劈成四片,每片削成扭曲的斜面。又用麻绳将薄木板绑成两个大小不等的菱形框架,蒙上不知从哪找来的轻薄绢布。

此刻,他正用牛筋绞着一组简易的滑轮。

听到楚材问话,秦怀谷抬头,抹了把额角的细汗——那汗更多是工坊炉火烤的,而非紧张。

“我也好了。”

声音平静。

围观人群一阵骚动。这就好了?那桌上的一堆竹木片、布架子,算什么飞鸟?

鲁偃眯着眼看了片刻,浑浊的眼珠里透出疑惑。他做了一辈子机关,从没见过这种结构。

楚材与腹藁对视一眼,后者微微颔首。

“既如此,比试开始。”楚材走到空地中央,“第一项,飞高。请两位展示飞鸟升空之能。”

鲁偃率先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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