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守城模拟,奇正相生(1/2)
蹶张弩的影子还斜铺在青石板上,弹匣里空箭槽泛着冷光。
平台上的寂静持续着,比试结束已经半炷香了,却没人说话。墨家弟子们盯着那具古怪的弩器,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件不该存在于世的异物。鲁拙坐在工案旁,手里还捏着半截炭笔,指节捏得发白。
腹藁钜子终于动了。
老人缓步走到蹶张弩前,俯身,仔细看了看弹匣插口的结构,又试了试踏板的力道。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头沉睡的猛兽。
“标准化……”
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抬起头时,眼中竟有几分恍惚:“墨家制器,讲究‘量体裁衣’、‘因材施艺’。每一件机关,都该独一无二,合乎天地方圆之数。”
秦怀谷拱手:“钜子所言极是。精工细作,乃匠人本分。”
“那你这‘标准化’,”腹藁看着他,“岂非将器物件件都做成一样?失了灵性,沦为死物?”
问题很尖锐。
秦怀谷却笑了:“敢问钜子,墨家弟子日常所用——碗、筷、席、褥,可是件件不同?”
腹藁一怔。
“碗要盛饭,筷要夹菜,席要能卧,褥要能暖。”秦怀谷声音平和,“只要合用,形制统一又有何妨?反倒便于制作、修补、更换。”
他指了指蹶张弩:“战场之上,弩是要杀敌的。杀敌之物,要的是可靠、要的是快、要的是多。一支箭偏了毫厘,可能就是一条命。若每支箭长短不一,轻重不同,射手如何校准?若每具弩机括松紧各异,临阵坏了,又如何快速修复?”
阳光从工坊屋顶的缝隙漏下来,在秦怀谷脸上切出明暗光影:
“标准化不是不要精工,是要将精工用在最该用的地方——比如偏心轮的齿合,比如牛筋的张力,比如箭矢的平衡。至于箭杆是否雕花、弩身是否漆彩,那些不妨统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怀谷以为,器物之道,当分‘里’与‘表’。里要精,要准,要万无一失;表可简,可同,可千篇一律。如此,方能在保证效用的同时,让更多人造得起、用得上、修得易。”
这番话说完,鲁拙手里的炭笔“啪”地断了。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蹶张弩前,盯着那标准化的箭槽看了半晌,忽然转身,对着秦怀谷深深一揖:
“受教了。”
三个字,重如千钧。
楚材闭上眼,胸口起伏。他想起这些年匠堂做的守城器械——每架云梯的横木都要精心挑选纹理,每架投石机的配重都要反复调试平衡。是,那些器械确实精良,可造价呢?工时呢?若真有一日大战来临,墨家来得及做多少?
“钜子,”楚材睁开眼,声音沙哑,“匠堂三题,已输其二。”
腹藁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墨家重信诺。输就是输了。不过——”
他看向秦怀谷,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老朽还想看最后一场。”
平台上的气氛陡然一变。
最后一场。按墨家规矩,三局两胜已定输赢,这第三场本该是给输家留颜面的过场。可腹藁这话里的意思……
“钜子想比什么?”秦怀谷平静问道。
腹藁转身,望向工坊深处:“墨家立世之本,一在机关,二在守御。机关之比已见分晓,那便比守御。”
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在平台上回荡:
“老朽想看看,秦先生胸中的兵戈谋略,是否也如机关之术一般……不拘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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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众人移步至匠堂后山。
这里有一片更大的平台,方圆近百丈,地面用细沙铺成,此刻被整理得平整如镜。沙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微缩的城池模型。
城池完全按墨家守城典籍规制建造。城墙高约三尺,以胶泥混合细砂塑成,表面还仔细地涂了灰浆,模拟夯土质感。城头有垛口、有箭楼、有悬门、有瓮城。城内街道、府库、水井、粮仓一应俱全,甚至还能看到微缩的民居院落。
城池周边,地形也做得精细——西面有缓坡,东面有树林,南面临水,北面是开阔地。沙盘边缘插着各色小旗,代表不同的兵种、兵力。
这显然是墨家用来推演守城术的教具,做得极其逼真。
沙盘旁,已经站着一位老者。
这老者身材高大,骨架宽厚,站在那里像一堵城墙。他年纪看起来比鲁拙还大些,头发全白了,却梳得一丝不苟,用木簪整整齐齐束在头顶。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那不是匠人审视器物的锐利,而是将领俯瞰战场的冷峻。
“墨家守御堂首席,孟坚。”腹藁介绍道,“曾助三城七寨抵御强敌,未有一败。”
孟坚朝秦怀谷点了点头,算是见礼。他的动作带着军人的干脆,声音浑厚:“秦先生,今日推演,老夫守,你攻。城池规制、守军兵力,皆按墨家《守城备要》所载标准配置。你可有异议?”
秦怀谷走到沙盘前,仔细看了看那座微缩城池,摇头:“无异议。”
“好。”孟坚从袖中取出一根细木竿,点在沙盘上,“守方:城墙高三丈,厚两丈。守军三千,其中弓弩手八百,步卒两千,骑兵两百。滚木礌石、火油金汁、箭矢粮草,皆按三月储备。四门皆有瓮城,城墙有马面十二处,角楼四座。”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秦怀谷:
“攻方兵力,按惯例,可三倍于守军。给你九千。如何布阵进攻,请。”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秦怀谷身上。
九千攻三千,三倍兵力,看起来优势很大。但在场懂行的人都清楚——按墨家守城术的标准配置,这样的城池,没有五倍以上的兵力、充足的攻城器械、以及足够的耐心和牺牲,几乎不可能攻破。
历史上靠着墨家守城术,一两千人挡住数万大军围攻数月甚至数年的战例,并不少见。
孟坚已经拿起代表守军的小旗,开始在城头布防。他的动作很快,显然是熟极而流:
“弓弩手分三层配置。一层垛口后直射,二层箭楼抛射,三层城内高台覆盖。每层间距三十步,火力交错,无死角。”
“滚木礌石预备在城墙内侧通道,每处马面后各置五组,由辅兵操作。”
“火油罐分置四门瓮城,金汁大锅设在角楼。”
“骑兵两百藏于西门内,待敌疲时伺机突袭。”
“城内设三支游兵,每支两百人,随时支援吃紧处。”
不过片刻,一座防守严密的城池已经布好。每个位置都合乎《守城备要》的规范,每个兵种都发挥了最大效用。围观的墨家弟子们频频点头——孟师的布置,堪称教科书级别。
秦怀谷静静看着。
等孟坚布防完毕,他才开口:“守方布置完了?”
“完了。”孟坚放下木竿,“秦先生,请。”
秦怀谷却没有立即动手布阵。
他绕着沙盘缓缓走了一圈,从西面缓坡看到东面树林,从南面水泽看到北面开阔地。走得很慢,时不时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地上划几道,又抹平。
孟坚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他守城三十年,见过太多攻城的套路——无非是集中兵力攻一门,或者多点佯攻一处主攻,或者挖掘地道,或者堆土为山。无论哪种,他都有应对之法。
终于,秦怀谷停下脚步。
他拿起代表攻军的红色小旗,却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样在城外排兵布阵,反而——插在了东面树林边缘。
只插了一面旗。
“此处,伏兵五百,弓弩手。”秦怀谷平静道。
孟坚眉头一皱。东面树林离城墙约两百步,这个距离,弓弩勉强能射到城头,但威力大减。五百弓弩手放在这里,除了骚扰,起不到太大作用。
“然后呢?”他问。
秦怀谷不答,又拿起几面红旗,插在北面开阔地。
“此处,步兵三千,分三个方阵。摆出攻城器械——云梯二十架,冲车五辆,井阑四座。”
这是标准的正面强攻配置。孟坚点头,这才是攻城的正路。
但秦怀谷接下来的布置,让所有人都看不懂了。
他在南面水泽旁插了几面小旗:“此处,疑兵五百,多树旌旗,夜间举火,白日扬尘。”
西面缓坡后也插旗:“此处,骑兵一千,藏于坡后,不露踪迹。”
剩下的兵力,他没有再布署,而是将小旗握在手里,抬头看向孟坚:
“孟长老,我的布置完了。”
完了?
平台上一片哗然。
“这算什么布置?”
“正面三千人攻城,侧翼五百弓弩手骚扰,再加点疑兵骑兵……就这?”
“九千兵力只用了一半不到!”
“胡闹吧?”
孟坚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盯着沙盘看了半晌,缓缓道:“秦先生,你这是……佯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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