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河西光复,全境易帜(2/2)
三万人的队伍开拔。
没有火把,没有号角,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他们像一群沉默的鬼魅,潜入魏军后方,直插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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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涓是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他趴在案上睡着了——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终究撑不住了。醒来时,天还没亮,帐外一片漆黑,但营地里已经骚动起来。
“将军!”龙贾冲进营帐,脸色煞白,“北线急报!秦军渡河了!”
庞涓猛地站起:“多少人?在哪渡的?”
“北端,雕阴山以北三十里。兵力不详,但斥候说至少两万。渡河后直插东南方向,目标……目标可能是汾水渡口!”
营帐里死寂。
庞涓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汾水渡口。
那是魏军退回河东的唯一通道。粮草从那里运过来,伤员从那里送回去,信使从那里往来安邑。如果被切断……
“传令!”他声音嘶哑,“第五营、第七营、第九营,即刻北上拦截!绝不能让他们靠近汾水!”
“将军,这三营调走,正面防线就空虚了!万一秦军主力渡河……”
“顾不上了!”庞涓一拳砸在案上,“后路若断,十五万人全得死在这里!快去!”
龙贾冲出营帐。
庞涓走到地图前,手指颤抖着找到汾水渡口的位置。从秦军渡河点到那里,大约六十里。魏军的三个营从驻地出发,也是六十里。
赛跑。
谁先到,谁就赢。
帐外传来号角声,急促,尖锐,是紧急调动的信号。紧接着是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整个大营像被捅破的蚁穴,瞬间沸腾。
庞涓抓起剑,冲出营帐。
天色微明,晨雾弥漫。营地里,士卒们正在集结,军官在嘶吼,战马在嘶鸣。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慌。
十一个月的煎熬,已经磨掉了这支军队的锐气。现在,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引发恐慌。
“稳住!”庞涓翻身上马,抽出剑,“各营按序列集结!乱阵者斩!”
他的亲卫队四处奔驰,接连砍倒几个乱跑的士卒。血腥味弥漫开来,混乱稍稍平息,但恐慌像瘟疫,已经种下了。
北方的天空,升起三股狼烟。
那是秦军的位置。
庞涓看着那狼烟,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随吴起出征。那时候的魏军,闻战则喜,见敌则勇,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恐慌。
二十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汾水渡口丢了,这十五万魏军,恐怕没几个能活着回到河东。
“将军!”一个传令兵飞奔而来,“西岸秦军有动静!大量船只集结,看样子要渡河了!”
庞涓浑身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洛水西岸。
晨雾中,隐约能看见秦军的黑色旗帜在移动。河面上,无数船只正在集结,密密麻麻,像一群准备扑食的秃鹫。
前后夹击。
这是阳谋。
他要么分兵救汾水,正面防线空虚,秦军主力渡河,将他击溃在洛水东岸。
要么不分兵,死守防线,后路被断,粮草耗尽,十五万人饿死在荒野。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局。
庞涓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
“将军,怎么办?”周围的将领都看着他,眼神里充满绝望。
良久,庞涓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重,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
“传令。”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全军……撤退。”
“撤退?”
“撤回河东。”庞涓闭上眼睛,“放弃河西,放弃所有营寨,放弃一切辎重。轻装简从,全速东撤。能跑多快跑多快,能跑多少跑多少。”
将领们呆住了。
放弃河西?放弃这片魏国经营了数十年的土地?放弃武侯、文侯两代人打下的基业?
“将军,这……”
“这是命令!”庞涓睁开眼睛,眼中布满血丝,“现在撤,还能保住一半兵力。再晚半天,十五万人全得葬在这里。你们想死吗?”
没人想死。
“去吧。”庞rache挥挥手,“让士卒们逃命吧。能逃回河东的,算他们命大。逃不回去的……”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晨光彻底照亮大地时,魏军大营已经乱成一锅粥。
撤退的命令像野火一样传开,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压抑十一个月的恐惧。士卒们扔下甲胄,扔下武器,扔下一切能扔的东西,只为了跑得更快。军官砍倒挡路的士兵,骑兵践踏步卒的躯体,所有人都在逃,像一群被狼群追赶的羊。
庞涓没有逃。
他坐在中军帐前,看着这崩溃的场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龙贾牵来马:“将军,该走了。”
“走?”庞涓笑了,“走去哪?”
“回河东啊!只要过了汾水……”
“过了汾水又如何?”庞涓打断他,“丢了河西,丢了十五万大军,魏国还有我的容身之地吗?大王会放过我吗?世族会放过我吗?”
龙贾说不出话。
“你走吧。”庞rache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了我二十一年,够了。回安邑去,找个地方隐居,别再说自己是魏国武卒。”
“将军!”
“这是命令。”庞涓抽出剑,“最后一道命令。”
龙贾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翻身上马,消失在混乱的人潮中。
庞涓重新坐下,看着西岸。
河面上,秦军的船只已经起航。黑色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船头站着的秦军士卒,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他忽然想起雕阴山谷里那五万具尸体。
想起洛水边这十一个月的煎熬。
想起二十年前,吴起站在河西高原上说的那句话。
“秦人蛮夷,何足道哉?”
庞涓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叫。
然后他举起剑,横在颈前。
剑锋很凉。
像洛水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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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嬴驷所在的骑兵队冲进了魏军大营。
营地里一片狼藉。帐篷倒塌,辎重散落,尸体横七竖八——有被踩死的,有被砍死的,有自杀的。还活着的魏军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眼神空洞,像一群失去灵魂的木偶。
嬴驷勒住马,环顾四周。
这就是称霸中原数十年的魏国武卒?
这就是让天下诸侯闻风丧胆的庞涓大军?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什长,看那边!”栓子指着中军帐。
嬴驷策马过去。
帐前,一个穿着魏国上将军甲胄的人坐在那里,低着头,颈前横着一把剑。血已经凝固了,在甲胄上结成暗红色的痂。
是庞涓。
嬴驷下马,走到尸体前。
这个让秦国恐惧了二十年的名字,这个在雕阴山葬送五万秦军性命的统帅,现在就这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失去生命的雕塑。
他看了很久,然后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尸体上。
“找个地方,埋了。”他对栓子说。
“什长,这可是庞涓!应该枭首传阅……”
“埋了。”嬴驷重复,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他是军人。军人该有军人的死法。”
栓子闭嘴了。
远处传来号角声,是秦军主力渡河成功的信号。紧接着,更多的号角响起,此起彼伏,从洛水岸边一直传到远方。
嬴驷翻身上马,看向东方。
东方的天空下,是河西高原。
是秦人数十年魂牵梦萦的土地。
现在,它回来了。
“走。”他勒转马头,“去告诉所有人——河西,光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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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栎阳宫。
嬴渠梁站在大殿前的高台上,看着都仰着头,看着他,看着高台上那面刚刚升起的新旗。
旗是黑色的,绣着金色的“秦”字。
旗杆很长,很高,旗面在深秋的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鹰。
“河西,”嬴渠梁开口,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自先君简公时失落,至今已六十八年。六十八年来,秦人日日东望,夜夜梦回。六十八年来,多少将士血染黄土,多少忠魂埋骨他乡。”
广场上寂静无声。
“今日,”他提高声音,“河西,回来了!”
寂静被打破。
欢呼声像火山一样爆发,瞬间席卷整个广场,席卷整个栎阳城。百姓们挥舞着手臂,士卒们敲击着盾牌,官吏们热泪盈眶,就连那些曾经反对变法的世族,此刻也忍不住振臂高呼。
回来了。
六十八年的屈辱,六十八年的等待,六十八年的血与泪,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嬴渠梁没有欢呼。
他静静站在那里,看着那面黑色的旗帜,看着
卫鞅走到他身侧,同样沉默。
良久,嬴渠梁轻声问:“左庶长,你说,魏国现在是什么样子?”
“恐慌。”卫鞅回答,“庞涓自杀,十五万大军溃散,河西全境易帜。魏国称霸中原的根基,已经动摇了。”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卫鞅眼中闪过锐光,“该天下诸侯重新站队了。韩、赵、齐、楚,都会重新掂量,是该继续尊魏,还是该……换个朋友。”
嬴渠梁点头。
他想起一年前,在栎阳殿里,那个叫秦怀谷的人说:“把河西拿回来,秦国才能站起来。”
现在,河西拿回来了。
秦国站起来了。
“传令。”他转身,走向大殿,“犒赏三军,抚恤遗孤。河西新复之地,免赋三年,迁关中百姓实边。还有——”
他顿了顿。
“在雕阴山立碑。碑上刻所有阵亡将士的名字,刻那五万忠魂的名字。让后世子孙记住,河西是怎么回来的。”
“诺!”
侍从匆匆退下。
嬴渠梁走进大殿。殿内,巨大的沙盘已经更新——代表秦国的黑色旗帜插满了河西高原,一直插到洛水东岸。
而代表魏国的红色,已经退到河东,缩成一团。
他走到沙盘前,伸手,摸了摸那面插在雕阴山上的小黑旗。
旗很轻,但在他手里,重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