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推行简字(1/1)
简易字编撰馆自御旨颁下,便成了紫宸殿外最惹眼的所在。馆中二十余位学士,一半是皓首穷经的翰林宿儒,一半是深耕庶务的国子监算学、律学博士,甫一聚首,便成了针尖对麦芒的架势。
编撰之事,难在“简”与“准”的平衡。就说“礼”字,实用派主张去繁就简,取“礼”之核心,将左边“示”旁保留,右边“豊”字删去繁笔,化作“礼”形,理由是“庶民识字,首重易写易记,祭祀之仪藏于字魂,不必拘于笔画”。学术派却拍案而起,领头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周仲清须发皆张:“‘豊’者,礼器之形也!去‘豊’则无‘礼’,字意残缺,何以传圣人之道?”两派争执三日,卷宗堆了半尺高,从《说文解字》扯到前朝《干禄字书》,最后还是女帝御批一锤定音:“存‘示’存‘乚’,去其冗余,‘礼’字从之。”既保了“示”旁的祭祀本义,又删去繁笔,这才勉强息了纷争。
更棘手的是那些一字多义的异体字。譬如“面”与“面”,民间本就混用,实用派主张合二为一,统作“面”字;学术派却坚持“面者,颜面也;面者,谷食也”,字义天差地别,岂能混为一谈?这场争论闹到御前奏对,女帝听罢只笑:“农人吃面,写‘面’要费十七笔,误了农时;书生论面,写‘面’亦无伤大雅。不如添注小字,正字作‘面’,括注‘面’为古体,庶民便用,士子存古。”这般折中,才算让两派都松了口。
编撰馆里的笔墨官司日日不休,馆外的地方试点,更是百态横生。首批试点选了江南苏松二府、华北顺天近郊与西南四川的三个州县,皆是农桑繁盛、民风各异之地。
顺天近郊的大兴县,是最先铺开的地界。县令奉了谕旨,在各村镇设“简易字学堂”,聘了编撰馆下放的年轻博士任教。农人初初接触这些“新字”,闹出不少趣事。有个叫王二的老农,半辈子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学“田”字时,总把竖笔写歪,嘟囔着:“这新字看着扁扁的,不如老字‘田’方正,怕不是种不出好庄稼。”教书的博士便蹲在田埂上,拿树枝划地:“老丈你看,这横是田埂,竖是田垄,少了两笔,照样能盛五谷。”王二将信将疑,回家写了一夜,次日扛着锄头来学堂,得意洋洋地举着纸片:“你看!这‘田’字站直了,能收十石粮!”
更有趣的是孩童。大兴县的村学里,娃娃们学了简易字,便成了家里的“小先生”。有户农家的小女儿,教祖母写“饭”字,祖母总把“饣”旁写成“シ”,小女儿急得直跺脚:“奶奶!这是食字旁,不是流水!没了食,咋吃饭呀?”祖孙俩对着一张纸,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笨拙,惹得邻里围过来看热闹,笑着说:“这简易字,倒把老少都拴在一块儿了。”
与农人的新奇不同,乡绅阶层的态度,便复杂得多。
江南苏松的乡绅,多是书香门第,世代以耕读传家。起初,他们对简易字嗤之以鼻,斥之为“鄙陋之体,坏我文脉”。昆山的张氏族长,是前明的举人,听闻县里要推行简易字,竟闭门三日,写下《驳简易字疏》,差人送往编撰馆,称“字者,国之文脉也,随意简化,是谓数典忘祖”。他还召集乡里士绅,在宗祠立誓:“吾张氏子弟,当守正字,绝不习此俗体。”
可没过多久,张族长的态度便悄悄变了。原因是他家的粮行,收粮时记账的先生,写“麦”“稻”“粟”这些字,笔画繁多,常常写错,惹得佃户争执。后来,账房先生偷偷学了简易字,把“麦”“稻”“粟”写得工工整整,账本一目了然,佃户看了心服口服。张族长查账时,发现账目清晰,竟挑不出错处,这才默然。又过了几日,他见自家孙子拿着简易字课本,教佃户的孩子写字,朗朗的读书声飘出院子,竟比往日的四书五经,多了几分烟火气。终于,他让人把那篇《驳简易字疏》烧了,对族人说:“字能济民,便是好字。”
西南四川的乡绅,则多了几分精明。蜀地山高路远,商贾往来频繁,乡绅们多兼营商旅。他们见简易字易学易记,竟主动找到县令,要求在集市推行。有个姓刘的乡绅,还自己出钱,印了上千张简易字《常用杂字》,分发给来往的客商与挑夫。他说:“客商来自五湖四海,正字认得人少,简易字一看就懂,买卖能多做三成。”
当然,也有冥顽不灵的。顺天有个姓赵的乡绅,是靠捐官得来的功名,素来附庸风雅。他见邻里都学简易字,便偏要唱反调,逢人便说:“吾辈读圣贤书,当写圣贤字。”可他的儿子,却在学堂里学得不亦乐乎,还偷偷用简易字给父亲写了张便条:“父,今日有雨,勿去田。”赵乡绅看着那歪歪扭扭的“雨”和“田”,愣了半晌,最后哭笑不得地把便条收进了袖中。
试点推行三月,编撰馆收到的奏报堆成了山。有农人的感谢信,有乡绅的谏言书,有教书博士的心得录。那些纸上的争论,那些田间的笑语,那些宗祠里的沉默与释然,都化作了简易字推行路上的一块块基石。
女帝看着这些奏报,指尖划过“民皆乐从”四字,轻轻笑了。她知道,这简易字的推行,从来不是一场文字的革命,而是一场让文脉落地的跋涉。而这场跋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