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笺注编撰(1/1)
周仲清领了编撰《正简字对照笺注》的谕旨,次日便搬进了简易字编撰馆西侧的偏院。他嫌原先馆中吵嚷,特意让人收拾出三间静室,一间藏书,一间着文,一间校勘,又从翰林院挑了三个通晓训诂、书法端稳的弟子作帮手,便闭门谢客,埋首于字海之中。
编撰的难处,远非旁人所想的“对照着抄录”那般简单。周仲清定下的规矩是“简不悖义,正不泥古”,每一个字的对照,都要追溯字源,厘清流变,既要让士子看懂正字的雅韵,也要让百姓明白简易字的由来。
就说“礼”字,正字作“礼”,从示从豊,甲骨文中本是“以礼器祭神”之意。简易字取“示”旁,删去“豊”字冗余笔画,存“乚”为记。周仲清伏案三日,翻遍《说文解字》《尔雅》,在笺注里写道:“礼之要义,在敬在祭,不在笔画之繁。今简作‘礼’,示旁存祭神之本,乚笔藏礼器之形,去繁就简,不失其宗。”末了,他还特意附上小篆“礼”的写法,又画了简易字“礼”的笔顺,叮嘱弟子:“士子读此,知其源流;百姓看此,晓其写法,方是两全。”
更费心神的是那些多音字、异体字。譬如“行”字,正字写法不变,却有xíng、háng二音,简易字同形,如何区分?周仲清与弟子们争论了两日,最终决定在笺注中“音义分列”:标xíng音时,注“行走、施行”,配例句“农人出行耕种”;标háng音时,注“行列、商行”,配例句“集市商行林立”。又譬如“舍”与“舍”,简易字统作“舍”,周仲清便在笺注里写明:“古字‘舍’本为居所,后借为舍弃之意,衍生‘舍’字;今简归‘舍’,循其本源,二者合一,需结合语境辨之。”
编撰馆的油灯,夜夜亮到五更。周仲清虽是花甲老人,却比弟子们还要勤勉。他眼睛花了,便让弟子念给他听;手腕酸了,便揉一揉继续写。有弟子见他这般辛苦,劝道:“先生,陛下只要求对照明晰,何必如此深究?”周仲清放下笔,指着窗外的月光:“字是活的,不是死的。今日我等敷衍一字,他日百姓便会误解一字。文脉传承,便在这一笔一划里,岂能轻慢?”
偏院的静室里,渐渐堆起了一尺高的稿纸。那些稿纸,一半是正字的端庄,一半是简易字的灵动,还有密密麻麻的笺注,像一条细细的丝线,将雅与俗、古与今,牢牢地缝在了一起。
消息传到乡野,竟也引来了意外的访客。
昆山的张氏族长,带着自家账房先生,专程赶到京城。他捧着一本自家粮行的简易字账本,找到周仲清,躬身道:“周学士,老朽有一事相求。”原来,账房先生记账时,遇“赊”字,简易字作“赊”,却不知正字“赊”的源流,怕写错了闹笑话。周仲清闻言,非但没有斥责,反而请他入座,取出《说文解字》,指着“赊”字道:“‘赊’从贝,佘声,贝者,古之货币也,故与钱财相关。今简作‘赊’,贝旁存义,佘旁减笔,其意不变。”说罢,他还提笔在账本上写下正字“赊”,又注上笺注,笑道:“你看,这般对照,账房先生便不会错了。”
张族长看着纸上的字,感慨道:“原来这简易字,竟不是凭空捏造。”
此事传开,前来请教的人络绎不绝。有商贾问“货”字,有农人问“谷”字,有学子问“书”字。周仲清索性让人在偏院外设了一张长桌,每日辰时开放一个时辰,专门解答众人疑惑。那些来请教的人,捧着简易字的册子,带着正字的疑问,走的时候,脸上都带着释然的笑容。
三个月后,《正简字对照笺注》的初稿终于完成。全书共分十卷,收录常用字三千二百个,每字皆列正字写法、简易字写法、字源追溯、音义辨析、例句配文五项内容,既像一本严谨的学术着作,又像一本实用的百姓识字手册。
周仲清捧着厚厚的初稿,亲自送到紫宸殿。女帝接过书稿,翻到“民”字那一页——正字“民”,甲骨文中像“被刺瞎眼睛的奴隶”,后引申为百姓;简易字同形,周仲清的笺注写着:“民者,邦之本也。字形虽简,其意深重,愿天下百姓,识此字,知此义,安享太平。”
女帝抬起头,看向周仲清,眼中满是赞许:“周爱卿,此书甚好。”
她当即下旨,令国子监刊印万册,一半藏于秘阁、学宫,供士子研读;一半发往各州各县,与简易字课本一同分发。
旨意颁下那日,周仲清走出紫宸殿,恰逢春雨绵绵。他抬头望着雨丝,忽然想起大兴县学堂里,那些孩童写的“大明天朝,国泰民安”。雨水打湿了他的须发,他却浑然不觉,只轻轻笑了。
他知道,这本笺注,不是简易字的终点,也不是正字的固守。
而是让文脉,真正扎进了泥土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庇佑万民的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