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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黑彝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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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靖城外二十里,黑彝寨。

寨子盘踞在半山腰,背倚刀削般的绝壁,三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密林。

这易守难攻的险地,是当年老寨主领着族人一石一木硬生生从山脊上垒出来的。

寨墙是山石咬合着垒起的,黏土填塞的缝隙里,经年累月爬满了暗绿的苔衣和倔强的野草。

寨门是整根整根的原木扎就,厚实得如同山壁。

每日开合都得十个以上的青壮汉子憋红了脸,齐声吆喝着才能撼动。

此刻,那厚重的寨门死死紧闭。

寨子正中的火塘屋里,烟雾缭绕,空气沉甸甸地压着人。

火塘边,围坐着寨子里能主事的七八个人影。

几位须发银白的长老,两名掌管庶务的头人,以及寨主阿普。

阿普三十出头,身躯像山石般高大结实,脸庞棱角分明,细长的眼睛里总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他腰间那把镶银的短刀刀柄,在暗红的火光下幽幽发亮。

此刻他坐在火塘边最尊的位置,死死攥着一封信,粗糙的纸张在他掌中皱缩扭曲。

信是云南巡抚赵廷臣遣人送来的。

字面客气恭敬,内里的意思很严厉:

明军势大,周开荒已在城外扎稳阵脚,你们上次助清军袭扰,明军岂会善罢甘休?

如今唯有死心塌地追随大清朝廷,方是活路一条。

务必再次出兵,想办法再从后方截击明军一次辎重。

事成,朝廷重重有赏。

阿普手一扬,将那封信递给了下首的大长老阿格。

阿格年过六旬,满头白发如雪,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干裂的河床。

他接过信,凑近火塘跃动的光焰,浑浊的老眼在那些墨迹上凝滞了半天。

他不识字,只像是在辨认某种不祥的图腾。

半晌,他将信纸传给旁人,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穿透烟雾,落在阿普脸上。

“阿普,你……心里怎么个章程?”

阿格的声音低沉,带着沙砾感。

阿普没有立刻回应。

他从火塘边摸了根烧得半焦的柴棍,探进火堆里,猛地一拨。

灼热的火星“噼啪”爆开,几点滚烫的灰烬溅上他的麻布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还能是什么章程?”

他开口,声音像硬石。

“出兵。赵廷臣点明了,不动手,明军日后必不会放过黑彝寨。”

“动了手,朝廷就记着咱们的功劳,往后……总少不了好处。”

火塘边陷入一片粘稠的死寂,只有柴火“哔剥”的轻响,和烟雾无声的盘旋。

过了许久,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声音,二长老阿鲁说话了。

他比阿格稍年轻些,也是五十开外,说话总带着审慎的停顿。

“阿普,”

他缓缓道,目光避开跳跃的火焰。

“上次点兵出去,寨子里……折了二十五个后生。”

“那二十五户人家,现在还在抹眼泪,连尸首都在明军那里拿不回来。”

“再让你拉人出去打……再死人……寨子里这点血气,还能续上几回?”

阿普猛地抬起头,细长的眼睛像刀锋般刮过阿鲁的脸。

“续不上,也得续!”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缩在寨子里不出兵?等明军腾出手来,碾平寨门!”

“那时丢的命,就不是二十五个了,是五百个!这寨子……连个种都留不下!”

阿鲁缓缓摇着他花白的头。

“明军没来报复我们。”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他们派人来过寨门,送了盐巴、布匹,还带话:从前的事,一笔勾销!”

“只要不再帮着清军,这寨子还是黑彝寨,还是我们的家!那个彝人头领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阿普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听见了,自然听见了。”

他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几口破锅、几匹粗布就想收买人心?明军是什么底子?他们一路而来,杀的人可不少!”

阿格浑浊的目光像沉重的秤砣,再次沉沉压向阿普。

“阿普!”

他声音更沉了,像敲打着一面蒙尘的旧鼓。

“你心里这股火,真是为着明军杀过的人?还是……藏着别的?”

阿普握着烧火棍的手,在火光不及的阴影里,骤然一僵。

棍子无意识地捅进火堆深处,又惹起一蓬乱窜的星火,映亮了他瞬间绷紧的下颌。

他没有接话,开始陷入回忆。

...

阿普今年整三十二。

在他心里扎根最深、磨得最痛的那根刺,是七岁那年,父亲咽气的那一天。

那时,父亲是寨子里公认的柱子,扛得起两三百斤的山石,敢独自进深山撵野猪。

那天,父亲带着几个寨勇去北边老林子打猎,那片林子是黑彝寨世代渔猎的命脉,猎物丰沛,泉水甘甜。

可那天,他们撞上了另一群不速之客。

北边山坳里过来的苗人,也指着这片林子。

口口声声“祖宗传下来的基业”,不许外人踏足。

两拨人顶上了牛。

话赶话,火星子一碰就着。父亲勇猛,一人放倒了三个苗人。

混乱中,不知从哪里捅来的一刀,狠狠攮进了父亲的肚子。

父亲倒下时,眼还睁着。

寨子里的人闻讯赶到,抬他回寨,一路……血就没断过。流到寨门,血干了,人也……凉透了。

七岁的阿普,就那样站在寨门口。

看着父亲被抬进来,那张曾经刚毅的脸,白得像初冬的霜雪,肚子上那狰狞的豁口,还在不甘地往外渗着暗红。

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不再睁眼看他;

不明白,母亲怎么哭得连气都断了。

后来,他明白了。

那杀父的苗人被抓了。

县衙来了官差,将那苗人枷走了。

判词是:

斗殴争执,一时失手,致人死命,非谋故杀人,判监三年,已是法外施仁。

七岁的阿普,把那几个字刻进了骨头里——失手。

非谋故。三年。

那颗小小的心,在无数个寒夜里被同一个问题烧灼:

一条命?三年就抵了?

母亲咬着牙,没再嫁,把他拉扯大。

她从不再提父亲,可每年忌日,她都会在寨后那座孤坟前,从日升坐到月落,不饮不食。

阿普陪着她坐,看着母亲那双干枯得再也流不出一滴泪的眼睛,心里那团火就“轰”一声,烧得更狠、更毒。

他十三岁那年,听说那苗人刑满出狱了。

阿普一声不吭,抓起砍刀就奔了寨后山梁,发了疯似的砍了一整天的柴。

直砍到手上皮开肉绽,血水混着汗水滴落。

他咬着牙,没哭一声,只有刀斧入木的闷响,和他心里一遍遍毒誓般的低吼: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十五岁,他跟着寨兵第一次出寨厮杀。

对手是另一支彝寨,争的也是山林水源。

他第一次把刀砍进人的身体,那触感让他想起父亲肚子上豁开的皮肉,想起母亲坟前枯坐的身影。

心火霎时如浇了滚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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