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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黑彝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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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他娶了寨子里最俏的姑娘。

二十岁,他成了头人。

二十五岁,老寨主归天,他接过了寨主印信。

那些年,寨子里人人夸赞:

阿普有本事,有魄力,是带着寨子过好日子的主心骨。

无人知晓,他心底那点从父亲血泊里燃起的暗火,何曾熄灭过半分?

再后来,清军来了。

吴三桂的铁骑踏进云南,那些明朝的官老爷们,仓皇奔逃,卑躬屈膝。

阿普冷眼看着,心头一股异样的浊流翻涌。

那个判案的,是明朝的官。

嘴里吐出“失手误杀”的,是明朝的法。

大明亡了,那些套在人心上的绳索,是不是……也就断了?

清军派人来寨子,说要归顺,要纳粮缴税。

寨子里一片怨声,说这是给外人当牛做马。

可阿普沉默片刻,点了头:

归顺就归顺吧。

他记得那天,阿格用浑浊的老眼盯着他问:

“图啥?”阿普没说实话。只是心里那股沉埋的恨意,找到了一丝透气的罅隙:

大清来了,大明朝亡了。

那个判官老爷,不知缩在哪个角落。那杀父的苗人,更不知龟缩在哪片山林。

总有一天…

...

事情回到数日前

赵廷臣派人过来联络。

那天夜里,寨子里吵翻了天。

阿鲁死活不同意出兵。

他喘着粗气:

“明军一路摧枯拉朽,势头正猛!”

“赵廷臣还能撑几天鬼知道?这时候把寨子的命押上去,押错了边,就是灭顶之灾!”

“寨子里几百口老小,不能跟着一个人去赌命!”

阿格没说话,只是用那双能穿透皮肉的老眼盯着阿普,目光深处的东西,阿普竟有些看不分明。

几个长老分成两边,声音在烟雾里翻腾碰撞。

吵到后半夜,依旧僵持不下,像一锅搅不开的浓粥。

“呼!”

阿普猛地站起来,将那封软塌塌的信纸,一把摔进火塘!

纸卷瞬间蜷曲、焦黑、腾起一蓬红焰,又迅速化作灰烬。

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那双细长的眼睛,被映得亮得惊人,像两点冰冷的鬼火。

“出兵!”

他斩钉截铁,声音砸在石墙上嗡嗡回响。

“我是寨主!我说了算!”

第二天,五十个挑选出来的寨中青壮,背着弓箭、挎着刀。

默默跟着阿普走出了那沉重的寨门,身影被山外的密林吞噬。

阿鲁立在寨门残破的阴影下,望着那些年轻背影渐次消失。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被刀斧凿过,带着一种绝望的沉重。

他缓缓转过身,对着阿格嘶声道:

“大哥,这路……走绝了!”

阿格没吱声。

他浑浊的目光追随着最后的背影没入林莽,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

一步步挪回自己那间低矮的石屋,吱呀一声,关上了沉重的木门,将一切隔绝在外。

阿普带着人赶到曲靖城外时,明军攻城正酣。

他依着赵廷臣的部署,从侧翼猛扑出去,和其他的几个寨子,联合出兵,目标直指明军的辎重队。

那场仗起得快,落得更快。

明军果然猝不及防,粮草被烧了不少,死伤枕藉。

阿普的人趁乱抢回几匹惊惶的骡马、几袋散落的粮米,迅疾如风般遁回莽莽群山的怀抱。

回程的山路上,阿普脚步轻快。

他想着,这一刀砍下去,在赵廷臣那边算是立了投名状。

大清朝廷总该记得黑彝寨的这份“忠心”了吧?

他哪里知道,就在那辎重燃起的冲天黑烟里,他的名字。

已被一个叫周开荒的人,用刀尖狠狠刻在了名单之首。

...

三天后,明军的人来了。

是北面贵阳的一个寨子的叫阿穆的彝人头领,带着几个随从。

抬着几口铁锅、几捆粗布,站在了紧闭的寨门外,扬声要见寨主。

阿普始终没露面。

他只是让阿鲁出去周旋。

那彝人头领阿穆的放下东西,撂下一番话,便转身离去,消失在林间小径。

阿鲁回来,将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阿普。

“他讲,周将军说了:前番旧事,一概揭过。”

“只要往后黑彝寨不再襄助清军,这山,还是你们的山,这寨子,依旧是你们的家。”

阿普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讥笑:

“揭过?他们死的人,烧掉的粮食,就这么算了?轻飘飘的?”

阿鲁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如同纠结的藤蔓。

“阿普,”他声音沉缓,带着深深的不解。

“你清醒些。明军能给的,清军给不起?清军能允的,明军给不了?”

“你非要选边站……万一站错了,这寨子……就全毁了!”

阿普沉默着,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没有回音。

那一晚,寨子里吵翻了天。

比前次更凶,更烈。

有人嘶吼着追随阿普,说大清朝廷才是铁打的靠山;

有人站在阿鲁一边,说明军才是大势所趋,有肉吃。

唾沫星子在烟雾里横飞,火塘的火苗都被这激烈的气息压得低伏。

吵到几乎要动拳头时,阿格猛地用手中那根乌沉沉的拐杖,重重地敲在火塘边的青石板上!

“当!”

一声沉闷又刺耳的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颤,霎时压下了所有声音。

“够了!”

阿格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都回去!睡觉!有什么事,明儿再说!”

众人被这威势慑住,悻悻散去。

只剩阿普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火塘边。

盯着那堆明明灭灭的余烬,眼神空洞,身影被拉得又长又暗,仿佛石像。

阿格没走。

他拖着步子,挨着阿普坐下,干枯的手掌拍了拍冰冷的石板。

火塘的余热透过石板传来,微弱得可怜。

“阿普,”

老人的声音干涩而低沉,像在砂纸上摩擦。

“有句话,搁心里好些年了……今儿,你要掏心窝子回我。”

阿普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僵硬着,慢慢转过来。

“这些年,你领着寨子往前扑……心头那杆秤,到底是挂着寨子几百口人的性命,还是…挂着你阿爹的事情?”

阿普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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