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自杀森林(完)(2/2)
“我……我在林子里三十年,有些事……”李安邦语无伦次,他无法具体描述那彻夜被困浓雾中的诡异经历,更无法解释为什么和林少杰“逃出去”后,自己护林站昏睡了一整天,醒来却在森林中,然后他看到了梦游般走向深渊的林少杰......
他的话颠三倒四,夹杂着“雾里的影子”、“脑子里的声音”、“鬼打墙”等字眼。
最终,警察的调查报告上写着:死者林少杰,因近期工作压力及深入敏感地点采访,可能产生巨大心理负担,导致精神恍惚,在森林中不慎意外坠崖(倾向自杀)。护林员李安邦,因长期独自在传闻诡异的山林工作,且亲眼目睹惨剧发生,受到强烈刺激,产生一定应激心理障碍,其关于“灵异迷惑”的陈述不予采信。
李安邦被送回家休息。他不再对任何人说起那晚的雾,那幻觉的真相。他只是时常呆坐在护林站门口,望着西山的方向,一坐就是很久。
没人相信他的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林少杰坠崖前最后回望的那一眼,是有多么绝望和不敢置信。
......
李安邦以为自己逃过了。
林少杰坠崖后的一个月,他照常巡山,只是绝不再踏入那片有过浓雾的区域。警方和报社的人都渐渐淡忘了这件事,只有护林站的同事发现,李师傅常常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有时又会在半夜惊醒,说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一个起雾的傍晚,李安邦结束巡查,沿着熟悉的小路返回护林站。路上,他看见一个背着红色书包的小男孩蹲在路边哭,背影让他寒毛直竖。像极了五年前那个无脸的孩子。他告诉自己这是幻觉,是心病,于是埋头加快了脚步。
走了很久,护林站的灯光却始终在前方不远处,怎么也走不到。
四周的雾不知何时浓了起来,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李安邦心里咯噔一下,开始奔跑。护林站的灯光在雾中明明灭灭,仿佛在引诱他。终于,他一把推开了护林站虚掩的门,温暖的灯光和电视声涌来,同事老张从椅子上转过头:“安邦?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脸色这么差?”
李安邦重重松了口气,瘫坐在自己的床上。回来了,这次真的回来了。老张给他倒了杯热水,他颤抖着接过,心想明天一定要去城里看看医生。
半夜,李安邦被一股强烈的尿意憋醒。他迷迷糊糊起身,穿过安静的宿舍,走向外面的厕所。乡下的旱厕在宿舍后面十几米远的地方。他推开后门,冷风一吹,清醒了些。四周寂静,没有雾,月光很亮。
他解决完,提好裤子,转身准备回屋。
就在他抬头看向宿舍后门的那一刻,他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哪里还有什么宿舍?
他的面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潭水——正是那个据说淹死过人的水潭。潭水中央,一圈涟漪正在缓缓荡开,仿佛刚刚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而他,正站在潭边最滑腻的岩石上,一只脚已经悬空在水面之上。另一只脚的脚后跟,正抵在岩石边缘,只要再往后轻轻一蹭,他就会完全失去平衡。
“不……这不可能……”李安邦发出惨叫,极度的恐惧让他动弹不得。他明明是从宿舍床上起来的,明明走的是去厕所的路!
“李......安......邦......”
一个声音,贴着他的后脖颈响起。和那晚雾中女孩的声音一样,直接响在脑海里。但这次,混杂了更多他熟悉的声音,有林少杰绝望的呼喊,有更久远以前,那些他听说过的、消失在林子里的人的声音。
他无法控制地扭动脖子向后看去。
月光下,潭边潮湿的地面上,倒映着的不是他一个人的影子。他的影子周围,重叠着许多蠕动着的黑影。而最近的那个,几乎与他自己的影子融为一体,正从“地面”抬起一双影子的手,做出一个轻柔推搡的动作。
他终于明白了林少杰最后一眼的意味。
原来,从一个月前那场雾散开始,他就再也没能真正离开。他所经历的“后续生活”,他所感受到的“安全回归”,不过是森林为他这个老住户精心烹制的、更加漫长而耐心的幻觉盛宴。它在等他放松警惕,等他以为自己安全,然后在他最毫无防备的日常一刻骤然撤去所有伪装,将他直接置于真实的死亡陷阱面前。
所有进入森林迷雾中的人,都在被它玩弄和掌控生死。
那推着他后背的无形力量陡然增大。
“不——!”
短促的惊叫被潭水吞噬。李安邦甚至没来得及溅起多大的水花,就被潭水底下的东西紧紧锢住,动弹不得。
下沉的过程中,在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他透过浑浊的潭水,恍惚看到水底不止有他。那里静静地躺着许多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面容模糊,但都睁着眼睛,无声地望着水面,望着他这个新来的加入者。林少杰也躺在其中,脸色青白,眼睛和他坠崖前一样,带着最后刹那的清明与无边的绝望,正“看”着他。
第二天,护林员李安邦失踪的消息传开。人们在他最后出现的水潭边,找到了他日常携带的水壶。潭水被打捞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
一周后,一个晨练的人在离水潭很远的下游浅滩,发现了一具肿胀的男性尸体。经辨认,正是李安邦。
死因:溺水。
警察调查后得出结论:老护林员可能因长期心理压力,夜间失足落水。又是一起令人惋惜的意外。
西山鬼哭岭的传说,自此又多了一笔。
而那片森林,依旧沉默地矗立着,浓雾不时升起,仿佛在静静等待,下一个踏入其中的人。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