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猎人的歌(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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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老赵喝了点酒,不多,就两盅。
酒是孙大勇带来的,高粱酒,自己家酿的,度数高,喝一口从嗓子眼辣到胃里。老赵喝了两盅,脸红了,脖子也红了,金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眼睛亮亮的,人精神了不少。他蹲在灶房门口,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喷出来,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忽然唱了起来。
调子很老,老得听不出是什么调,不是二人转,不是东北民歌,不是兴安岭的号子,就是一种很老的调,像是在山里风里飘了几百年,被雨打风吹得只剩骨头架子了。词也听不太清,含混的,沙哑的,像喉咙里含着沙子,咕噜咕噜的,偶尔蹦出几个字来——“山上走一走嘞——”“山下看一看嘞——”“野猪拱地嘞——”“狍子满山嘞——”断断续续的,不成句子。但听着就让人想起山,想起林,想起那些跑在山里的猎物,想起篝火,想起窝棚,想起雪地里一串串脚印,想起枪声在山谷里回荡。
老赵唱完了,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了烟灰,别在腰带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老辈猎人传下来的歌,他爷爷教他的,他爷爷的爷爷教的,传了多少辈了,谁也说不清。以前猎人进山要唱,出山也要唱,打着了猎物唱,打不着也唱,唱着进山壮胆,唱着出山解乏。他说这歌没人会唱了,他是这一带最后一个会唱的,等他死了,这歌就断了。
孙大勇蹲在旁边,说这歌太难听了,像哭丧。老赵瞪了他一眼,说你懂个屁,这不是好听不好听的事,这是猎人跟山说话的方式。孙大勇说猎人跟山说话?山能听懂?老赵说山能听懂,猎人的歌不是唱给人听的,是唱给山听的,你唱了,山就知道你来了,山就给你让路,给你猎物。你不唱,山就不认识你,你进了山就出不来。
陈阳蹲在灶房门口,说老赵你再唱一遍,他记记词。老赵说词记不住,调子也记不住,他唱了几十年了,每次唱都不一样,想到哪唱到哪,没有固定的词,也没有固定的调。陈阳说那他怎么学。老赵说不用学,这不是学的,是心里有山,自然就唱出来了,你心里有山,你也能唱,想唱啥唱啥,山能听懂。
陈阳把烟叼在嘴上,试了试,唱了一句——“北沟的雪嘞——三尺深——”声音不大,像说话,不像唱。老赵说你这不是唱,是念,得用嗓子,得把声音送出去,送到山那边去。陈阳又试了试,把声音放大了——“北沟的雪嘞——三尺深——”这回有点像了,调子有了,虽然不太准,但能听出是唱。老赵说行了,就这个意思,山能听懂。
小王蹲在旁边,拿出本子,把老赵唱的词记了下来,断断续续的,不成句子,但他都记了,一个字不落。记完了给老赵看,老赵不认字,说你念给他听听。小王念了——“山上走一走嘞——山下看一看嘞——野猪拱地嘞——狍子满山嘞——”老赵听听,说对了,就是这些词,但他唱的还不全,还有好多词呢,一时想不起来了,等想起来了再唱。
孙大勇说老赵你年轻时候唱这歌,不怕别人笑话。老赵说笑话啥,那时候山里到处是猎人,大家都唱,你唱我也唱,比谁唱得响,谁唱得响谁打到的猎物多。他说他年轻时候嗓子好,一嗓子出去,半个山都能听见,隔着一道山梁,对面的人都能听见他唱。现在老了,嗓子不行了,唱不动了,气不够用了。
陈阳说老赵你教教他们唱。老赵说教不了,这不是教的,是心里有山就唱出来了。你们心里有山吗?孙大勇说他心里有,他天天在山里跑。老赵说你心里有,你唱一个。孙大勇张了张嘴,没唱出来,脸红了一下,说我不会。老赵说你心里有就会,你心里没有就不会。孙大勇不吭声了。
陈阳又唱了一句——“赛虎跑得快嘞——野猪跑不掉——”赛虎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看陈阳,尾巴摇了摇,又趴下了。老赵说你这唱得不对,狗的名字不能唱进去,唱进去了狗就不长寿。陈阳说那他重唱——“猎狗跑得快嘞——野猪跑不掉——”老赵说这回对了。
阿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说你们唱啥呢。陈阳说唱猎人的歌。阿兰说猎人的歌她小时候听过,她爷爷唱过,调子很老,词也听不清,听着像哭,又像笑,不知道是哭还是笑。陈阳说你爷爷也会唱?阿兰说会,她爷爷是赶山的,在山里跑了一辈子,走山路比走平地还快。可惜她爷爷死得早,没教她。陈阳说猎人的歌不传女的。阿兰说为啥。陈阳说不知道,老辈人定的规矩,猎人的歌只传男不传女,猎人的手艺也只传男不传女。阿兰说那她还不学了呢,转身回灶房了。
老赵说你媳妇生气了。陈阳说没生气,她就这样。老赵说你去哄哄。陈阳说不用哄,她自己就好了。
天黑了,灶里的火照亮了院子。陈阳蹲在灶房门口,把老赵唱的调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试着哼了几句,哼得不太准,但比刚才好多了。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听着他哼,眼睛半睁半闭的。老赵蹲在旁边,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也跟着哼了起来,两人一高一低,一粗一细,在夜风里飘着。
孙大勇蹲在旁边听,听着听着忽然跟着哼了一句,哼得不对,跑调了,跑得厉害,像驴叫。老赵笑了,说你这是驴叫不是唱歌。孙大勇说他就这个嗓子。老赵说嗓子不行就别唱了,听着瘆人。孙大勇不唱了,蹲在旁边抽烟。
小王拿着本子,把老赵和陈阳哼的调子用音符记了下来。他学过音乐,认识简谱,虽然记得不太准,但大概的调子记下来了。他把本子递给老赵看,老赵说不认字。他递给陈阳看,陈阳说这蝌蚪是啥。小王说音符,记调子的。陈阳说你能记下来?小王说能,你哼一句他记一句。陈阳哼了一句,小王记下来了,哼了第二句,又记下来了,哼了十几句,记了大半。老赵说你这孩子有本事,能把歌唱下来。小王说这不算本事,以后出书用得上。
陈阳哼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进了灶房。阿兰在灶台旁边切菜,刀快,咔嚓咔嚓的。他蹲在灶台旁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旺了,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
阿兰说你刚才唱的啥。陈阳说猎人的歌。阿兰说听着像哭。陈阳说老赵说是跟山说话。阿兰说山能听懂?陈阳说能。阿兰说那你唱一个,山听见了给你多打几只野猪。陈阳说行。
他清了清嗓子,唱了一句——“山神爷嘞——赏口饭吃——”声音在灶房里回荡,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听懂了。阿兰笑了,说你唱得真难听。陈阳说难听就难听,山能听懂就行。
夜里,陈阳躺在炕上,把老赵唱的调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哼了哼。赛虎趴在炕边地板上,头枕在他的鞋上,听见他哼,尾巴摇了摇。阿兰躺在炕那头,说你还不睡。陈阳说睡不着。阿兰说再唱一个。陈阳唱了一句——“夜里的雪嘞——白茫茫——”声音不大,像哼,又像唱。阿兰说好听。陈阳说好听啥,老赵说他唱得像念。阿兰说念也好听。
陈阳又唱了一句——“赛虎守夜嘞——猎人睡觉——”赛虎的尾巴摇了摇。阿兰说赛虎听懂了。陈阳说狗能听懂,山也能听懂。
他唱着唱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