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猎人的后代（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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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人节过后没几天，老赵的儿子从外面打工回来了。
老赵的儿子叫赵国强，四十出头，在城里打工打了七八年，在建筑工地搬砖、扛水泥、绑钢筋，啥活都干过，手糙得像老树皮，脸黑得像锅底，人瘦了一圈，背也有点驼了。他回来那天下午，穿着一身灰工装，工装上沾满了水泥点子，洗不掉了，灰白色的，一块一块的，像地图。他背着一个编织袋，袋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旧皮鞋，皮鞋是别人给的，大了两号，走路不跟脚，啪嗒啪嗒响。
老赵蹲在灶房门口，看见儿子回来了，没站起来，就那么蹲着，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说回来了。赵国强说回来了。老赵说吃饭了没。赵国强说没。老赵说锅里还有粥。赵国强自己盛了一碗粥，蹲在灶房门口喝，粥是凉的，他也不嫌，呼噜呼噜地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
陈阳从屋里出来，跟赵国强打了个招呼，说回来了，不走了吧？赵国强说不走了，城里活儿不好找，钱也不好挣，不如回来种地。陈阳说种地也行，总比在外面强。赵国强说对，在外面漂了七八年，漂够了。
老赵把烟袋锅子磕了磕，说你回来了也好，跟陈阳学打猎，现在合作社的猎队缺人。赵国强说不学，打猎能挣几个钱。老赵说打猎不光为挣钱，是手艺，是咱赵家传下来的手艺，不能断。赵国强说手艺能当饭吃？老赵说能，你看看陈阳，打猎打出了合作社，打出了参农的信任，打出了一片天。赵国强说那是陈阳，他不行，他枪法不准，眼神也不好，打不了猎。
老赵说不行就学，谁天生就会？你爷爷当年也不会，学了好几年才学会。你爹他也不是天生就会，也是学的。你不学，赵家的手艺就断了。赵国强说断了就断了，现在谁还打猎？年轻人都在外面打工，谁还待在山沟里打猎？
老赵生气了，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得使劲，烟灰溅了一地。他说你这话说的不对，打猎是咱赵家的根，根断了，赵家就没了。赵国强说根断了就断了，他有他的活法。
老赵站起来，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赵国强蹲在灶房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陈阳蹲在旁边，抽了一根烟，说国强，你爹年纪大了，你别跟他吵。赵国强说他不是跟他吵，他是说实理，打猎真挣不了几个钱，他在城里打工一个月挣一千多，打猎一年能挣几个？陈阳说打猎不光为挣钱，为的是守山、守规矩、守手艺。赵国强说这些道理他懂，但他得养活老婆孩子，不能光守着规矩饿肚子。
陈阳不说话了。
老赵在屋里待了一下午，傍晚才出来。他蹲在灶房门口，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说陈阳，他儿子不学就不学，他不强求。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出去打工也好，总比在家待着强。他年轻时候也想出去，但他爹不让，让他守着山，守了一辈子，现在老了，想出去也出不去了。他儿子出去了，见了世面，比他强。
陈阳说手艺不能断，赵国强不学，别人学。老赵说对，别人学，小王学，孙大勇学，郑彪学，马小六学，谁学都行，只要有人学，手艺就断不了。
陈阳说对。
过了两天，赵国强又走了，回城里打工了。他走的时候背着那个编织袋，穿着那双不合脚的皮鞋，啪嗒啪嗒地走在屯子里的石板路上，没回头。老赵蹲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儿子走远，没说话，把烟袋锅子叼在嘴上，烟丝烧得嗞嗞响，烟从鼻孔喷出来，在晨风里散了。
陈阳蹲在他旁边，说老赵，你别难过，孩子走了还会回来的。老赵说他没难过，他高兴，他儿子比他强，能在城里挣钱。陈阳说那你还抽烟。老赵说抽烟跟难过没关系，他就是想抽。
小王蹲在旁边，拿出本子，把这件事记了下来——老赵的儿子不学打猎，出去打工了，老赵说年轻人和上一辈想法不一样，不能强求。写完了给陈阳看，陈阳说写得好，记下来，以后有用。
老赵说其实他年轻时候也不想学打猎，想出去当兵，他爹不让，说赵家的手艺不能断，逼着他学。他学了，学了一辈子，现在想想，也没啥后悔的。打猎挺好，在山里跑，自由，不受人管。城里打工虽挣钱多，但受气，看人脸色。他儿子愿意受气就去受吧，他不拦着。
陈阳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不能强求。
赛虎趴在陈阳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它的崽在灶房角落的狗窝里挤成一团，那只最小的黄狗崽趴在上面，头枕在一只黑狗崽的身上，肚皮朝上，四条腿蹬着。陈阳看着那些小狗崽，想着它们长大了，会不会跟赛虎一样跟着他进山打猎，会不会也一样忠心，一样勇敢。狗跟人不一样，狗不会选择，主人让干啥就干啥，人不一样，人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路。
他想着想着，烟烧到了手指，烫了一下，他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回去了。
他背着手走了，走得不快，脚步有点拖沓，不像平时那样稳当。夕阳照在他身上，影子被拉得老长，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黑影。
陈阳蹲在灶房门口，看着老赵走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想着，等自己老了，会不会也跟老赵一样，想让自己的儿子学打猎，儿子不学，出去打工了。他还没儿子呢，想这些太早了。但他知道，不管有没有儿子，手艺不能断，规矩不能断。有人学就传给人，没人学就写在纸上，印成书，留给后人看。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进了灶房。阿兰正在切菜，刀快，咔嚓咔嚓的。他蹲在灶台旁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旺了，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