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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猎人的手册(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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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人培训班办到第二十天的时候,陈阳决定把自己这些年打猎的经验编成一本小册子。

这个念头他早就有了。老赵讲的那些规矩,老郑头传的那些手艺,他自己在山里摸爬滚打十几年攒下的经验,不能烂在肚子里,得写下来,印出来,发给大家看。手艺不能断,规矩不能丢,光靠嘴说不行,嘴说会忘,耳朵听会漏,写在纸上就不一样了,纸能留得住,放十年二十年还在,传三代五代也不会丢。

那天晚上,陈阳蹲在灶房门口的灯下,把纸铺在膝盖上,开始写。纸是马建国带来的,文化馆的稿纸,一格一格的,方方正正,纸白得晃眼,闻着有股子墨香。笔是铅笔,小王的,削得尖尖的,写出来的字细细的,清清楚楚。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写字,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阿兰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红糖水,放在他旁边,说喝点,暖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继续写。

他先写怎么认脚印。野猪的脚印掌垫宽,趾甲长,前深后浅,公的;掌垫窄,趾甲短,前后深浅差不多,母的。脚印大的是大猪,小的是小猪,深的重大,浅的轻,间距大的身材高,间距小的矮。新鲜脚印边缘锋利,底下的土还是湿的;旧脚印边缘圆滑,土干了。狍子的脚印前尖后圆,掌垫窄,趾甲短,浅浅的,公的比母的大一点,但差别不大,不容易分。熊的脚印掌垫圆的,四个脚趾,趾甲短,掌垫后面还有一个大的掌垫,是脚跟,母熊带着小熊,脚印一大一小两串。

写完了脚印,他写怎么辨风向。打猎要顺风打,不能逆风打,顺风打枪声顺风传得远,猎物听不见;逆风打枪声逆风传不远,猎物听见了就跑了。人得站在下风口,猎物在上风口,人的气味被风吹走了,猎物闻不着人味,不会跑。怎么辨风向?看烟,烟往哪飘风就往哪吹;看草,草往哪倒风就往哪刮;看树枝,树枝往哪弯风就往哪吹。

写完了风向,他写怎么看天气。晴天好打,阴天不好打,雨天不能打,雪天最好打。雪地里脚印清楚,猎物跑不快,枪声传得远。但雪天也有雪天的毛病,冷,枪冻住了拉不开栓,人冻僵了扣不动扳机。雪天打猎得把枪揣在怀里暖着,用体温暖枪,不能用火烤,火烤了枪管变形。人也得暖着,多穿衣服,多活动,别站着不动。

写完了天气,他写怎么下套。套野兔的活扣不能大,大了套不住,野兔钻进去又从另一边钻出来了;不能小,小了套不着,野兔的头进不去。得刚好,拳头大,野兔的头进来,身子进来,一拉就勒住了脖子。下套要选准位置,野兔的必经之路,在灌木丛边上,在草棵子旁边,在洞口前面,野兔常走的地方,地上有脚印,有粪便,一看就知道。下套的时候活扣离地一拳高,高了套不着,低了套腿上了,套腿上的野兔跑不掉,但腿勒断了,肉就腥了。

写完了下套,他写怎么挖陷阱。陷阱挖在野猪常走的路上,一米多深,底部插上削尖的木桩,上面盖上树枝和土,伪装好,野猪掉进去,被木桩扎伤,爬不出来。陷阱得选对地方,选不对地方挖了也白挖。挖好了得伪装好,不能让人看出来,也不能让野猪看出来。

写完了陷阱,他写怎么围猎。打猎不能乱打,得有计划,得看地形,得摸清猎物的活动规律,得选好埋伏的位置,得分配好每个人的任务,谁负责赶,谁负责堵,谁负责打,都得提前说好。赶的人从后面赶,堵的人从两边堵,打的人在正面等着。等猎物走进射程,打的人开枪,一枪毙命,尽量减少猎物的痛苦。

写完了围猎,他写怎么开膛。刀不能太深,深了划破肠子,肉就腥了;不能太浅,浅了划不开皮,费劲。得刚好划开皮肉,不伤内脏。先划开肚子,掏内脏,先把肠子捞出来,再把胃掏出来,然后是心、肝、肺、脾,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摆在草地上。猪心猪肝猪腰子是好东西,留着吃;肠子和胃扔了,野牲口会来吃。

写完了开膛,他写怎么分肉。分肉要公平,不能偏心,不能克扣。每家每户分多少心里要有数,用手掂掂就知道多重,不用秤。分肉的时候要老幼优先,年纪大的先分,腿脚不好的先分,家里人口多的多分点,家里人口少的少分点。不能浪费,不能糟蹋,分不完的做成腊肉、罐头、香肠,存着慢慢吃。

写完了分肉,他写怎么做腊肉。野猪肉切成长条,用盐、花椒、辣椒、姜末腌一夜,挂在灶房梁上熏,用松树枝和柞木杆子,火不能大,大了肉就熟了;不能小,小了熏不透。熏一天一夜,肉就变成黑红色的了,油亮亮的,能放一年不坏。

写完了腊肉,他写猎人的规矩。不杀幼兽,不杀母兽,不杀绝户。打了猎物要敬山神爷,摆供品磕头,谢山神爷赏饭。不能浪费,不能糟蹋山。山是主,人是客。分不清公母别开枪。

写到最后,他把老赵教他的那些老猎人的经验也写了进去——打猎不光靠枪法,还得靠脑子,靠经验,靠眼力、耳力、鼻力,靠对天气、地形、猎物的了解。看天、看风、看脚印、听声音、闻气味、靠直觉,缺一样都不行。

陈阳写了大半夜,写得手酸了,眼睛花了,纸用了二十多张,字写了三千多个。他放下笔,把纸一张一张地摞起来,翻了翻,字不好看,但能认出来,内容不全,但主要的都写了。他站起来,腰酸,腿麻,蹲久了,活动了一下。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匀称,肚子上的毛随着呼吸上下动。阿兰从屋里出来,说你还没睡。陈阳说写完了,睡了。他把纸放在抽屉里,吹了灯,进了屋,脱了棉袄躺在炕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他把写好的稿子拿给小王看,说你帮他改改,字写得太难看了,怕别人认不出来,语句也不顺,怕别人看不懂。小王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看,看了半天,说你写得挺好的,字是难看了点,但能认出来,语句也通顺,就是有些地方重复了,有些地方漏了。他帮陈阳改了一遍,删了重复的,补了漏的,理顺了语句。改完了给陈阳看,陈阳说好多了,还是你有文化。

小王说这手册叫啥名。陈阳想了想,说叫《猎人手册》。小王说太简单了,加点字,叫《兴安岭猎人手册》。陈阳说行。

小王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错别字改了几个,把标点符号加上了,把段落分好了,写了目录,编了页码。陈阳说不就一本小册子吗,还整目录。小王说正规的书都有目录,读者看着方便。陈阳说行。

老赵蹲在旁边,听他们说话,说你真要把打猎的手艺教给外人?陈阳说教,手艺不是秘方,传出去才能传下去。老赵说教了外人他们学会了跟咱们抢饭碗。陈阳说抢饭碗不怕,怕的是连抢饭碗的人都没有了。老赵想了想,说他说的也是,以前山里猎人多了,现在少了,再没人学,猎人真就没了。教就教吧,总比没了强。

马建国从灶房里出来,听说陈阳写了本《兴安岭猎人手册》,拿过去看了看,说写得好,真实用,他想拿回去让文化馆给印了,印一百本,发给猎人们。陈阳说合作社出钱,不用文化馆出。马建国说文化馆有经费,不用合作社出。陈阳说那行,你印吧。

过了半个月,马建国从镇上回来了,抱着一摞小册子,封面是白纸黑字,《兴安岭猎人手册》,子不厚,三十多页,字是铅印的,整整齐齐,比手写的好看多了。陈阳接过去翻开看了看,想看自己写的字变成了铅字,心里高兴,嘴角弯了一下,笑了。他说印得不错。马建国说印了一百本,够发了吧。陈阳说够了,合作社的人一人一本,培训班的学员一人一本,剩下的留着送给别的猎人。

陈阳把小册子分给孙大勇、老赵、小王、郑彪、马小六、刘长河、李老四、孙小军、王大毛、张铁柱、马小七,每人一本。孙大勇接过去翻了翻,说不认字,让他媳妇念给他听。老赵也不认字,让他孙子念。小王认字,自己看。郑彪认字不多,连猜带蒙。马小六也不认字,让马小七念。刘长河认字,看了一遍,说写得好,全是干货。李老四不认字,装在兜里,回去让他儿子念。孙小军认字,看了一遍,说记住了。王大毛不认字,说回去让他爹念。张铁柱认字不多,看了一遍,说明白了。马小七认字,看了一遍,说画得少,要是配上图就更好了。陈阳说下回印加图,小王画。

晚上,陈阳蹲在灶房门口,拿着那本小册子,翻来覆去地看。虽然只有薄薄的三十多页,但每一个字都是他在山里跑出来的,是他十几年的心血,是老郑头、老赵、老刘、老孙头他们传下来的。手艺不能断,规矩不能丢,这本小册子就是根,根扎在纸上,扎在心里,断不了,丢不掉。

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眼睛半睁半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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