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猎人的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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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病了。

那天早上他没来合作社。陈阳蹲在灶房门口等了半天，不见老赵的影子，心里觉得不对劲。老赵这个人一辈子守时，说几点来就几点来，从来不迟到，今天迟了半个时辰还没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阿兰说了一声，去了老赵家。

老赵家在屯子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石头垒的，院门是木板钉的，门板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红纸发白，字也模糊了，只认得出最后一个字——“福”。陈阳推门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鸡在鸡窝里咕咕叫，狗趴在狗窝里，看见陈阳，叫了两声，又趴下了。他推开屋门，屋里暗，窗户纸厚，光透不进来，一股子药味扑面而来，苦的，涩的，混着老赵身上的烟袋油子味。

老赵躺在炕上，盖着一床旧棉被，被子蓝底白花，洗得发白，补了好几块补丁，针脚大，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缝的。他的脸蜡黄蜡黄的，眼眶凹进去了，颧骨凸出来了，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呼吸又急又浅，像跑完步的人。他看见陈阳进来了，想坐起来，撑了两下没撑起来，陈阳赶紧走过去，扶他靠在被垛上。

陈阳说咋了这是。老赵说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歇两天就好了。陈阳说你脸色不好，得看大夫。老赵说看啥大夫，老毛病了，挺挺就过去了。陈阳说不看大夫不行，他去找老郑头。

老郑头来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蹲在炕沿边，把老赵的手腕拿过来号脉。号了好一阵，又看了看老赵的舌头，又翻了他的眼皮，说肺上的毛病，老慢支，肺气肿，拖得时间太长了，得吃药，得养，不能抽烟，不能喝酒，不能着凉，不能累着。老赵说不抽烟还不如让他死了。老郑头说那你就少抽点，一天抽三五根，不能多了。老赵说三五根够干啥。老郑头说那就别抽了。老赵说那还是三五根吧。

陈阳蹲在炕沿边，看着老赵，心里不是滋味。老赵瘦了，瘦得厉害，以前穿得鼓鼓囊囊的棉袄现在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沟壑纵横的，像干裂的河床。手也瘦了，青筋暴起，皮肤干枯，像老树皮。他才七十出头，看起来像八十多。

老赵说你蹲那儿干啥，他又没死。陈阳说他知道你没死，就是看看你。老赵说看啥看，又不是没见过。陈阳不说话了，就那么蹲着。

老赵说你那本小册子印出来了吗？陈阳说印出来了，一百本，发给大家了。老赵说给他一本。陈阳说你不认字。老赵说不认字就不能看看？看看图也行。陈阳说行，明天给你带一本。

老赵说你这小册子写得好，猎人的手艺不能断，断了就没了。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手艺断了，老一辈传下来的东西，到他这儿要是断了，他死了没脸见祖宗。现在好了，你写下来了，印成书了，断不了了。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但没哭，把脸扭到一边，看着墙。

陈阳说老赵你别想那么多，好好养病，养好了还得进山打猎呢，他还没学会打熊呢。老赵说你学打熊干啥，熊是国家保护动物，不能打。陈阳说那就不打，学别的。老赵说别的你都学会了，没啥可学的了。陈阳说学无止境，会的还想再精进。

老赵笑了笑，笑得吃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说你小子，就是好学，他年轻时候要是有你好学，也不至于光会打猎不会别的。陈阳说你会的东西多了，打猎、认脚印、辨风向、看天气、下套、挖陷阱、围猎、开膛、分肉、做腊肉，哪样不是手艺。老赵说那些都是雕虫小技，不算啥。陈阳说不算啥你教教他。老赵说不教了，你都学会了，不用教了。

陈阳从老赵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在屯子里的石板路上，脚步很慢，心里沉甸甸的。老赵病了，病得不轻，虽然他嘴上说没事，但陈阳看得出来，他这回是真的老了，真的打不动了。

孙大勇来了，听说老赵病了，拎着一只老母鸡来看他。老赵说你拿回去，他吃不下。孙大勇说吃不下也得吃，炖了汤喝，补补身子。老赵说补啥补，补了也没用。孙大勇说咋没用，喝了鸡汤就有劲了。老赵说他有劲，不用补。

孙大勇蹲在炕沿边，看着老赵，说老赵，你快点好，好了还得进山打猎呢。老赵说进啥山，不进了，打不动了。孙大勇说打不动了就坐在山上看着他们打。老赵说看着有啥意思，不如在家待着。

孙大勇不说话了。

小王来了，拿着本子，想记，又不好意思记，站在门口不进来。老赵说进来吧，想记就记。小王进来了，蹲在炕沿边，把本子翻开，记了几句——老赵病了，他去看他，老赵瘦了，脸色不好，但他精神还好。写完了给老赵看，老赵不认字，说念给他听。小王念了，老赵说你写得不对，他精神不好，他快死了。小王说不会的。老赵说会的，人总会死的，早晚的事。

小王的眼眶红了。老赵说你哭啥，他又没死。小王说他没哭。老赵说你没哭眼眶红啥。小王说进沙子了。老赵说屋里哪有沙子。小王不说话了。

郑彪和马小六也来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老赵说进来吧。他们进来了，蹲在炕沿边，看着老赵，不知道该说什么。老赵说你俩好好跟着陈阳学，别偷懒。郑彪说他不偷懒。马小六说他也不偷懒。老赵说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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