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猎人的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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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的儿子赵国强从城里赶回来了。他接到电话，说他爹病了，当天晚上就坐火车回来了。他推开屋门，看见老赵躺在炕上，瘦成那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跪在炕前，说爹，你咋不早说。老赵说你哭啥，他又没死。赵国强说爹你别说了。老赵说你回来干啥，不挣钱了？赵国强说不挣了，在家伺候你。老赵说不用伺候，他死不了。赵国强说爹，你别嘴硬了。

老赵看着他儿子，眼眶也红了，说你别回来了，在外面好好挣钱，他在家有陈阳他们照顾。赵国强说挣钱重要还是爹重要。老赵说都重要。赵国强说那就不走了，在家陪你。

老赵不说话了。

陈阳每天去看老赵，给他带药，带吃的，带那本小册子。老赵不认字，但喜欢翻，翻到图画页就停下来看看，看那些野猪、狍子、狼、狐狸、脚印、围猎图、开膛图，看完了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老赵说你这小册子他带进棺材里。陈阳说带进棺材干啥，留给后人看。老赵说后人有后人看，他就要带进棺材，陪着他。陈阳说行，你带吧。

老赵说陈阳，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教了你打猎。你学得快，学得好，比他强。他说以前他担心手艺断了，现在不担心了，有你在，手艺断不了。陈阳说手艺断不了，他教了孙大勇、小王、郑彪、马小六，还有培训班的那几个学员，都会了，都能独当一面了。老赵说那就好，那就好。

陈阳说老赵你还没教他打熊呢。老赵说熊是国家保护动物，不能打。陈阳说那就不打，教别的。老赵说别的你都学会了，不用教了。陈阳说他还没学会你的烟袋锅子呢。老赵说那个不用学，那个是坏毛病，学了不好。

陈阳笑了，老赵也笑了，笑得吃力，咳嗽了几声，咳得脸红脖子粗，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老赵拉着陈阳的手，说阳啊，他这辈子值了。他打了一辈子猎，没发财，没当官，但活得踏实，对得起山神爷，对得起祖宗，对得起自己。他现在死了，也闭眼了。陈阳说你别老说死，你还得活好几年呢。老赵说活几年是几年，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手艺传下去了，规矩传下去了，猎人的根不断了。这就够了。

陈阳的眼眶红了，但他没哭，把脸扭到一边，看着墙上的老赵年轻时候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老赵三十来岁，穿着一身军装，背着枪，站在山上，英姿飒爽。

老赵看着那张照片，说你看看，他年轻时候多精神。陈阳说你现在也精神。老赵说现在不行了，老了，不中用了。陈阳说你不老。老赵说你别安慰他了，他自己的身体他知道。

陈阳从老赵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出来了，光淡淡的，照在屯子里的石板路上，石板路反光，亮得像白天。他走在路上，脚步很慢，心里想着老赵的话。老赵说自己这辈子值了，手艺传下去了，规矩传下去了，根没断。他问自己，值了吗？还没值，他还没把老赵教他的东西全传下去，还没把老郑头教他的东西全传下去，还没把那些故事、那些歌、那些规矩全写下来、印成书、传下去。他得抓紧了，老赵等不了了，老郑头等不了了，那些老辈猎人留下的东西也等不了了。

他加快了脚步，石板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笃笃笃的，在夜里传得远。

赛虎跟在他脚边，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

回到合作社，阿兰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铲子，说饭好了。陈阳说吃了没。阿兰说等你呢。陈阳说他不饿，吃不下。阿兰说咋了。陈阳说老赵病了，病得重。阿兰说知道他去看过老赵了，老赵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拖了好几年了，这回怕是难好了。陈阳说不会的，老赵命硬，死不了。

阿兰说但愿吧。

陈阳蹲在灶房门口，抽了一根烟。他看着远处的山，山在月光下是黑色的，山脊的线条模模糊糊的。他想着老赵，想着老赵教他的那些东西，想着老赵说过的话——猎人的根在山里，人在根就在。老赵的根在山里扎了一辈子，现在人老了，根还在，还在山里。

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尾巴在地上慢慢摇着。

明天，他还去看老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