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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技术员(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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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到技术股报到的那天,老张正趴在桌上画图。

技术股的办公室在生产工段隔壁,一间屋子,两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林相图、地形图、规划图,图上的线条密密麻麻的,红的蓝的黑的,像蜘蛛网。桌上堆着图纸、铅笔、橡皮、计算尺、罗盘仪、测绳,乱七八糟的,像杂货摊。老张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穿着一身劳动布工作服,袖口磨毛了,领口磨白了。他趴在桌上,手里的铅笔在图纸上沙沙地画,画几笔停下来想一想,再画几笔,再停下来想一想。

小王站在门口,敲了敲门,说张技术员,他是新来的技术员,小王。老张抬起头,摘下眼镜看了他一眼,又戴上,说你就是那个城里来的?小王说是。老张说老董让他带他,但他丑话说在前头,他要求严格,吃不了苦的趁早走。小王说他吃得了苦。

就这样,小王成了老张的徒弟。老张是林场唯一的技术员,也是这一带唯一的林学专业毕业生,东北林学院毕业的,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他在林场干了快二十年了,从技术员干到技术股长,从年轻干到中年,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大学生干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有人说他本来能当场长的,因为不会溜须拍马,所以一直当技术员。也有人说他本来能调回城里的,因为舍不得这片林子,所以一直留着。到底哪个是真的,谁也说不清,小王也不问。

老张带小王去山上测量。测量是技术员的基本功,用罗盘仪和测绳,拉一条直线,量距离,测角度,画地形图,计算面积和蓄积量。老张说测量不能马虎,差一厘米,画到图上就差一大截,算出来的数据就不准,设计出来的方案就不行。小王说记住了。老张说你光记住不行,得做到。他让小王拿着测绳在前面跑,自己在后面用罗盘仪对准,测绳拉直了,不能弯,弯了就不准。小王跑了几趟,累得气喘吁吁,腿被树枝划了好几个口子,血珠子渗出来,疼,但他不吭声,咬着牙继续跑。

老张教他用罗盘仪。罗盘仪是测量方向的仪器,圆形的,上面有刻度,南北东西标得清清楚楚。架在三脚架上,调平,对准目标,读数。小王学得快,半天就学会了。老张说你小子脑子好使,他当年学了好几天才学会。

老张教他用计算尺。计算尺是算数用的,拉来拉去的,看着复杂,但用熟了比计算器还快。小王学过计算器,没用过计算尺,拉了几次,对不准,算出来的数不对。老张说你拉的时候用劲要匀,不能忽快忽慢,快了对不准,慢了也对不准。小王练了半天,练熟了。

老张教他画图。画图是技术员的核心技能,测量回来的数据要画到图上,地形、道路、河流、林班、树种种类的边界,都得画清楚。老张的图画得好,线条细,标注清楚,颜色分明,像印刷出来的一样。老张说画图不能急,一笔一笔地画,画错了重来,不能涂改,涂改了就不规范了。小王画了一幅,老张看了一眼,说不行,线画粗了,标注重了,重画。小王重画了一幅,老张说不行,比例不对,重画。小王又画了一幅,老张说不行,颜色不对,重画。小王画了七八遍,老张才说勉强能看。

小王说老张,您要求也太严了吧。老张说严了好,严了才能出好活。他不严,林场的技术就上不去。他在林场干了二十年,带了十几个徒弟,没一个合格的。不是脑子不行,是吃不了苦,受不了他的严格。小王说他能吃苦,也受得了。老张说那就好。

小王把他猎人的经验跟林业技术结合起来了。他打猎的时候学会了看地形、看风向、看树冠、看脚印,这些经验用在林业技术上很管用。哪片林子是落叶松,哪片是红松,哪片是桦树,他从远处一眼就能看出来,不用走近了看。老张说你这眼力不错。小王说打猎练的。老张说打猎还有这好处。

小王画了一张林相图,把林场的林子按树种、树龄、蓄积量分门别类,标得清清楚楚。他用了不同的颜色画不同的树种,落叶松是黄色的,红松是红色的,柞木是绿色的,桦木是白色的。树龄用数字标,蓄积量用柱状图标。图的上方写着标题——“太平沟林场林相图”,下方写着制图人、制图日期、比例尺。老董看了这张图,说好,比技术股以前画的那张好多了。老张不服气,说他的图画得不规范,不符合林业标准。小王说规范是人定的,实用就行。老董说小王这张图好用,实用,看得明白,以后就用这张图。老张气得脸都绿了,但没敢骂老董,只好骂小王。他说你小子不识好歹,他教了你那么多,你还跟他顶嘴。小王说不是顶嘴,是讨论。老张说讨论啥,你懂还是他懂?小王说你懂,但你的方法落伍了。老张说落伍了?他用的都是标准方法。小王说标准方法也得与时俱进。

两人吵了一架,老张半个月没跟小王说话。小王也不主动找他,该干啥干啥,自己上山测量,自己画图,自己写报告。老张看在眼里,心里有气,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干得不错。他画的那张林相图,确实比他画的好。颜色搭配得当,标注清晰,比例准确,看着就舒服。

一个月后,林场搞技术比武,测量、设计、绘图,技术股的人都要参加。老张当裁判,不能参赛。小王代表技术股参赛,还有生产工段的老梁、楞场的孙大勇、采伐队的几个工人,一共十几个人。比武在林场后面的一片样地里进行,样地不大,一公顷,要求在一个时辰内测量出面积,画出地形图,计算出蓄积量。

小王用罗盘仪和测绳测量,跑得飞快,测绳拉得直,读数读得准,不到半个时辰就测完了。他蹲在地上画图,铅笔沙沙沙地响,线条细,标注清楚,比例准确。画完了图,他开始计算蓄积量,用计算尺算,拉来拉去的,算得又快又准。不到一个时辰,他完成了,交了卷。

老张看了他的卷子,脸色很难看,但又挑不出毛病。测量数据准确,画图规范,蓄积量计算无误,挑不出毛病。老张把卷子放在桌上,没说话。其他参赛的人陆续交了卷,有的测量不准,有的图画得乱七八糟,有的蓄积量算错了。老张宣布比赛结果——第一名,小王;第二名,老梁;第三名,采伐队的李师傅。

小王上台领奖,奖状一张,奖金五十块。他拿着奖状,看着上面的字——“技术比武第一名”,心里高兴,嘴角弯了一下。老董说这小子有出息。老张站在旁边,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

孙大勇也参赛了,拿了第五名,不咋样。他蹲在树下抽烟,说测量这活儿他不擅长。小王说你是楞场工长,又不是技术员,凑啥热闹。孙大勇说他就是想试试,结果试砸了。小王说砸了就砸了,下次再来。

晚上,小王请陈阳、孙大勇、郑彪、马小六喝酒。他在合作社院子里摆了一桌,阿兰炒了几个菜,野猪肉炖粉条、蒜苗炒腊肉、炒鸡蛋、拌凉菜,还有一碟花生米。小王把那瓶奖金买的酒拿出来,高粱酒,标签上印着一朵红花,花印歪了,歪到瓶脖子上了。他倒了五杯酒,每人一杯,说谢谢兄弟们这些年的照顾,他敬大家。陈阳说不客气,你干得好,他们脸上也有光。孙大勇说干杯。五人碰了一下杯,叮的一声,清脆,各喝了一大口。

小王喝得脸红脖子粗,说他到屯子两年了,从啥也不会到会打猎、会采药、会种参、会画图、会测量,学了好多东西。他说他要在这里待下去,不走了。陈阳说待着,合作社有你的位置。孙大勇说林场也有你的位置。小王说他现在有两个位置了,合作社一个,林场一个。郑彪说你也算是两栖动物了。小王说啥两栖动物。郑彪说既能上山又能下河。大家笑了。

赛虎趴在桌子底下,等着掉肉。小王掉了一块肉,它接住了,一口吞了。陈阳夹了一块肉,吹了吹,放在地上,赛虎低头吃了,嚼了两下,尝出味道了,尾巴摇了摇。

夜里,陈阳躺在炕上,想着小王的事。小王从城里来,在屯子里待了两年,从啥也不会到啥都会,现在又成了林场的技术骨干。他有文化,脑子好使,学东西快,画图画得好,老张不服气,但他不理老张,该干啥干啥,用实力说话。陈阳觉得这小子行,有出息。

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尾巴在地上慢慢摇着,一下,两下,三下,像钟摆。

明天,还得上班。小王还得去技术股,还得画图,还得听老张的唠叨。日子一天一天过,图纸一张一张画,技术一步一步精。总有一天,小王能超过老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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