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林场改革(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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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秋天,林场改革的风声越来越紧了。
先是林业局下来一个文件,红头子的,盖着大红公章,文件上写着“关于深化国有林场改革的实施意见”,好几十条,密密麻麻的,什么“减员增效”啊,“优化结构”啊,“引入竞争机制”啊,词挺新,但内容说白了就是一件事——裁人。老董在全场大会上念了这个文件,念了半个小时,大家听得云里雾里的,但有一句话谁都听明白了——“各林场要根据实际需要,合理定编定岗,精简富余人员,提高劳动生产率。”翻译成人话就是,人多了,得裁一批。
会场在食堂里,食堂不大,几十号人挤在一起,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蹲着,乱哄哄的。老董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文件,念一段解释一段,念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哑了。大家听得认真,谁也不说话,连平时最爱说话的老马都闭嘴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啥。老董念完了,说改革是大势所趋,不变不行,早变早主动,晚变就被动。林场的情况大家都知道,这几年木材市场不景气,价格掉得厉害,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不改革没有出路。他希望大家理解,支持,配合。
散了会,大家三三两两地议论,有的说裁谁也不能裁他,他在林场干了二十年了,没功劳也有苦劳;有的说裁谁得看关系,跟场长走得近的留,走得远的滚蛋;有的说干脆把林场关了算了,反正也挣不着钱。老马蹲在墙根底下抽着烟,脸色难看,说他在林场干了一辈子,退休前还要被裁,丢人。陈阳说还没定呢,别瞎想。老马说不是瞎想,是预感。
过了几天,名单出来了。红纸黑字,贴在食堂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挤着往里看。陈阳挤进去,从头看到尾,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留。孙大勇——留。小王——留。老马——退(退休)。老梁——留。小张——裁。郑彪——裁。马小六——留(调采伐队)。名单上一共四十五个人,留了三十个,裁了十五个。被裁的有的骂骂咧咧,有的一声不吭,有的当场哭了。
郑彪被裁了。他在运输队干了不到半年,就被裁了。他站在名单前面,看着自己的名字,脸黑着,不说话,站了好一阵,转身走了。陈阳追上去,说郑彪,你别上火。郑彪说他没上火,就是觉得丢人,干得好好的,说裁就裁了。陈阳说这不是你个人的问题,是改革的事,谁也没办法。郑彪说他知道,但他咽不下这口气。陈阳说咽不下也得咽,日子还得过。
郑彪当天就收拾东西走了。他背着那个帆布包,包里有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双旧皮鞋,皮鞋是别人给的,大了两号,走路不跟脚。他没跟任何人告别,就那么走了。陈阳下班后去找他,他不在,屋里空空的,床上光光的,地上扔着几张报纸,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第二天,被裁的工人闹事。十几个人堵了林场大门,不让车进出,有的蹲在门口抽烟,有的靠在门框上说话,有的坐在路中间,伸着腿,不让车过。他们说林场不能就这么把他们打发了,得给个说法,得给补偿。老董出来跟他们谈,说按政策办,该给的一分不会少。他们说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林场得给他们安排工作。老董说安排不了,林场没岗位了。他们说那他们就不走,堵着门。
陈阳跟老马去劝。老马说他退休了,不归林场管了,但他还是来了,穿着那身旧军装,戴着那顶旧军帽,站在门口,说兄弟们,别闹了,闹解决不了问题。有人说老马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退休了有退休金,他们啥也没有。老马说他年轻时候也被裁过,也闹过,没用,还是得靠自己。有人说靠自己?怎么靠自己?种地?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出去打工?没手艺,谁要。老马说那他没办法了。
陈阳说,他有办法。大家都看他。他说合作社缺人,愿意去的可以到合作社干活,工资不高,但管吃管住。有人说合作社能要他们?陈阳说要,合作社正在扩大,需要人手。有人说那行,他们去。陈阳说去可以,但得守规矩,不能偷懒,不能闹事。有人说放心吧,他们不是那种人。
陈阳把五个被裁的工人带到了合作社。阿兰吓了一跳,说你这弄这么多人回来干啥。陈阳说干活,合作社扩大,需要人。阿兰说扩啥大。陈阳说扩大经营范围,除了收山货、卖山货,还可以加工木材、做家具、搞运输。阿兰说你这是异想天开。陈阳说不是异想天开,是有计划。
他把五个工人安排在生产组,让他们加工木材、做家具。合作社后院有一台旧电锯、一台旧刨床,是以前林场淘汰的,扔在仓库里落灰,他让郑彪修了修,能用了。工人里有木匠,会做桌椅板凳柜子,做出来的家具结实,样子也不赖,拿到镇上去卖,一天能卖好几件。
老董听说陈阳把裁掉的工人安排到合作社了,把他叫去,说你这事办得好,给他解了围。陈阳说他不是解围,是合作社确实需要人。老董说不管咋说,他谢谢他。陈阳说不用谢。
老董又说,林业局催得紧,改革得加快,下一步还要减人,可能还得裁一批。陈阳说还裁?老董说裁,不裁不行。陈阳说那裁谁。老董说还没定,但保卫科可能也要减人。陈阳说他知道了。
夜里,陈阳躺在炕上,想着改革的事。林场改革,裁人,减员增效,大势所趋,谁也挡不住。郑彪被裁了,他心里不好受,但把郑彪安排到合作社了,也算有个出路。以后合作社搞大了,还能安排更多人。猎队也不能散,打猎是合作社的一部分,是林场的补充,是山里人的根。
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尾巴在地上慢慢摇着。它老了,跑不动了,但它还守着院子,守着灶房,守着阿兰。小黄长大了,壮实了,跑得快,鼻子灵,跟赛虎年轻时一样。陈阳想,小黄是赛虎的崽,赛虎老了,小黄接上。合作社也一样,老的人走了,新的人接上。手艺不能断,根不能断。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得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