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宅之乱（五）（1/2）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306病房。
周挺在门口站了几秒钟，调整了一下呼吸。小林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笔记本。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某个午间新闻，主持人正在播报天气。周挺轻轻推开门。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她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起，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剪得很短，乱糟糟的，有几缕粘在额头上。她穿着病号服，被子拉到胸口，一只手露在外面，手背上扎着输液针。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来。
周挺看到了那双眼睛。
就是照片里的那双眼睛。五年了，那眼神一点没变——空洞，麻木，像一潭死水。但此刻，那死水里似乎泛起了一点微光，不知道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李桂芳？”周挺轻声问。
女人点了点头。
周挺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小林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是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周挺。有些事想问问你。”
李桂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李桂芳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知道。赵国富死了，刘麻子也死了。”
“你怎么知道的？”
“电视上看的。”她的眼睛看向床头柜上的小电视，“新闻说，可能是连环杀人案，跟五年前的拆迁有关。”
周挺沉默了一下：“那你应该知道，我们怀疑跟你丈夫何建平有关。”
李桂芳没有否认。她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他不会杀人的。”
“你怎么确定？”
“我跟他过了八年，我知道他。”李桂芳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连鸡都不敢杀。那年村里杀猪，他躲得远远的。”
周挺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躺在病床上，瘦成一把骨头，说起丈夫的时候，眼睛里却有一种奇怪的光。
“这五年，你们去哪儿了？”
李桂芳沉默了。
“李桂芳，我知道五年前你们受了委屈。但现在出了人命，我必须找到何建平。如果人不是他杀的，他应该出来说清楚。如果是他杀的，你也应该配合我们，别再让更多的人死了。”
李桂芳的眼睛红了。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后院，有几棵杨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我们去了很多地方。”她终于开口，“先是在县城待了几个月，后来去了省城，再后来去了南方。建平打工，我带孩子。我们不住旅馆，不住出租屋，就住工棚，住废弃的房子，住桥洞。”
“为什么？”
李桂芳转过头，看着周挺：“因为不敢。怕被人找到，怕被人认出来。建平说，这辈子再也不回清水村了，再也不见那些人了。”
周挺的喉结动了动：“那为什么又回来了？”
李桂芳没回答这个问题。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身体一直不好。”她说，“那年被打之后，老是头疼，后来越来越厉害。建平带我去看过几次医生，说是脑子里长了东西，要开刀，要好多钱。我们拿不出来。他就拼命干活，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后来……”
她停住了。
“后来怎么了？”
“后来他就不对劲了。”李桂芳的声音开始发抖，“晚上睡不着，一个人坐着发呆。有时候半夜起来，对着那个木雕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我知道，他心里那口气，一直没咽下去。”
“木雕？”周挺往前探了探身子，“什么样的木雕？”
李桂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周挺接过来一看，心里一震——跟赵国富和刘麻子现场发现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个更新一些，木头的颜色还浅，刻痕也新鲜。
“他刻了好多。”李桂芳说，“没事的时候就刻。刻完了就放着，也不送人，也不卖。我问过他刻这个干什么，他说，这是家。”
周挺把木雕翻过来，底座上也刻着“老宅”两个字。他仔细看了看，发现刀法和现场那两个完全一致。
“他什么时候开始刻的？”
“离开村子之后。一开始刻得不好，后来慢慢就好了。他说，刻这个的时候，心里能安静一点。”
周挺把木雕还给她：“李桂芳，何建平现在在哪儿？”
李桂芳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
“不知道。”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个星期前，他说要出去办点事，让我先来医院看病。他说办完事就回来接我。我问他办什么事，他不说。我问他是不是要回清水村，他也不说。就是抱着我，抱了好久，然后走了。”
“他没说去哪儿？”
“没有。但他走之前，把那个木雕塞给我，说，要是他回不来，就让我把这个留给孩子。”
周挺和小林交换了一个眼神。
“孩子呢？何小宝在哪儿？”
李桂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在省城，一个好心人家里。建平说带着孩子不安全，托人照看着。”
“什么人？地址有吗？”
李桂芳说了个名字和地址。小林立刻记下来，转身出去打电话核实。
周挺看着李桂芳，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这个女人，五年前被打得满脸是血，如今瘦得脱了形，躺在医院里，丈夫下落不明，孩子寄人篱下。她这辈子，似乎从来没顺当过。
“李桂芳，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她点点头。
“你觉得，赵国富和刘麻子，是不是何建平杀的？”
李桂芳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挺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但如果真的是他，那也是被逼的。周队长，你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他看着自己家被推平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你不知道这五年，他每天晚上做噩梦，喊着‘别打我老婆’、‘别动我儿子’。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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