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宅之乱（五）（2/2）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起来。
周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杨树的叶子还在哗啦哗啦响。他想起张海说的话：“那个孩子的哭声，哇哇的，撕心裂肺的。”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里，小林迎上来。
“周队，那个地址查过了，是真的。省城郊区一户人家，老两口，以前跟何建平一起打过工。孩子确实在他们那儿，好好的，上学了。”
周挺点点头：“联系当地警方，保护好那个孩子。”
“已经在办了。”小林顿了顿，压低声音，“李桂芳说的，你觉得可信吗？”
周挺没回答，反问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小林犹豫了一下，“她说何建平一个星期前走的，时间上对得上。第一起案发是五天前，第二起是两天前。如果是他干的，时间完全吻合。”
“动机也吻合。”周挺补充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周挺想了想：“去找那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何家老宅。”
下午三点，周挺再次来到清水村。
这次他没去村委会，也没惊动任何人。他把车停在村口，步行往村东头走。
穿过几条窄窄的巷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
大概有半个足球场大小，长满了荒草，有的地方草比人还高。空地中央，有几块残破的砖石，半埋在土里。墙角处，还能看到一棵枯死的石榴树，歪歪扭扭地立着，枝丫光秃秃的。
周挺站在空地边缘，想象五年前这里的样子。
青砖灰瓦的老宅，门口有三步台阶，墙角长着石榴树。何建平在这里长大，娶妻，生子。他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守住这个家。”
然后，一个晚上，全没了。
周挺踩着荒草走进去。草籽沾了一裤腿，露水打湿了鞋。他走到那棵石榴树旁边，蹲下来看了看。
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被绳子勒过。也许是当年挖掘机拉的？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空地的边缘，是几户人家的后院。其中一家的院墙上，开着一个小门。
周挺走过去，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探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脑袋。是个老太太，七八十岁的样子，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你找谁？”
“大娘，我是公安局的，想跟您打听点事儿。”
老太太眯着眼打量他半天，把门拉开：“进来吧。”
院子很小，堆着些杂物。老太太搬了个小板凳让周挺坐，自己坐在门槛上。
“你是为老何家的事来的吧？”她先开口。
周挺有些意外：“您怎么知道？”
“这几天村里来了好几拨警察了。再说，那事儿都过去五年了，除了这个，还有啥值得你们来的？”老太太叹了口气，“那孩子，可怜啊。”
“您说的是何建平？”
“可不是。我看着他长大的，老实孩子，本本分分。他爹走的时候，他哭得跟泪人似的。后来娶了媳妇，生了儿子，日子刚有点盼头，就……”
老太太的眼睛红了。
周挺轻声问：“大娘，那天晚上的事，您还记得吗？”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跟老头子刚吃完晚饭，就听见外头轰轰响。出来一看，好家伙，挖掘机开进来了，还有一大帮人。赵国富站在前头，指手画脚的。刘麻子带着人，拿着铁锹镐头，往何家那边走。”
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带着岁月的沧桑。
“我一看不对，赶紧过去。到那儿的时候，他媳妇已经抱着孩子出来了，站在门口不让拆。赵国富让她让开，她不让。刘麻子上来就推她，她抱着孩子没站稳，摔在地上，脸磕在砖头上，血一下子就冒出来了。孩子哇哇哭，她自己也哭，就是不让开。”
周挺的拳头攥紧了。
“后来呢？”
“后来赵国富让人把她拉开。两个男的架着她，拖到一边。她挣着往回跑，又被打了几下。那孩子在她怀里，嗓子都哭哑了。我实在看不下去，过去把孩子接过来抱着。那孩子浑身发抖，小脸煞白，哭得喘不上气。”
老太太的眼泪流了下来。
“挖掘机就开始拆了。那房子是老根一块砖一块瓦盖起来的，结实得很，可也经不住那铁家伙。一铲子下去，墙就塌了半边。再一铲子，屋顶就没了。我就抱着孩子站在边上，看着那房子一点一点变成废墟。”
“何建平呢？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房子拆到一半的时候，他骑着摩托车冲回来的。看到那场面，他整个人都傻了。愣了几秒钟，然后疯了一样冲上去，跟那些人打。可他一个人，哪打得过那么多？没几下就被按在地上，拳打脚踢。他媳妇爬起来想去护他，又被打倒了。”
老太太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后来那些人打够了，把他扔到路边。他就跪在那儿，看着他家的房子变成一堆破烂。天上开始下雨，他也不动，就那么跪着。他媳妇躺在地上，也不动。孩子在我怀里哭，我也哭。后来雨越下越大，我就把孩子抱回屋了。”
周挺沉默了很久，才问出下一个问题：“您还记得，何建平那时候是什么表情吗？”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周挺。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害怕。
“我记得。”她说，“我这辈子忘不了。他跪在那儿，雨水顺着脸往下流，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堆破烂。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是空了。就像一个人，魂没了。”
周挺的心里猛地一抽。
他见过那种眼神。十年前，那个砍死包工头的农民工，被抓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
空了。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