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夏末·采榛子与松子(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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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山货开始熟了。榛柴棵子上的榛子苞从青绿色变成了黄绿色,用手指一掐就往筐里掉,松塔挂在树梢上从青绿色变成了深褐色,塔片之间裂开了细细的缝,用竹竿一打就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盘算着该带闺女们进山收山货了,今年雨水足,榛子和松子都比去年结得密实,要是晚收了让松鼠和鸟啄了去就可惜了。他把烟掐了站起来,“走,进山采榛子去。”大丫二丫放暑假在家,五个大闺女一人挎一个大筐在院门口排成一排,大丫二丫的筐最大,三丫四丫的筐中等,五丫六丫一人一个小柳条筐,五个闺女站成一排像五只等着出发的小鸟。七丫福妹太小没让去,俩小丫头蹲在门槛上看着姐姐们出门,福妹撅着嘴往门槛上画圈圈,福丫也跟着画圈圈。
出了屯子往老黑山脚下一片榛柴棵子密集的坡地走。榛柴棵子一人多高,枝条上挂满了青绿色的榛子苞,苞口微微裂着,露出来的榛子壳已经变成了淡褐色。五丫六丫一钻进榛柴棵子里就像两只进了果园的小猴子,手忙脚乱地摘着榛子苞往筐里扔,摘得又快又急,手指头被榛子苞上的细刺扎了好几下也顾不上。卓全峰蹲在后面慢慢摘着,把五丫六丫摘漏了的小苞也摘下来放进筐里,“轻点摘,别把枝条拽断了,明年还要长。”五丫摘得手上全是细刺,一边摘一边吸溜气,但手上的动作没停。三丫蹲在旁边把摘下来的榛子苞剥开,把里面的硬壳榛子倒进筐里,空苞壳丢在一边,手指头捏着榛子试硬度,硬的留下软的直接扔了,“软的就是没长好的,吃起来不香。”四丫蹲在旁边不急着摘,先用画本把榛柴棵子的样子和榛子苞的形状画了下来,然后才开始摘,摘下来的榛子在她的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层一层地铺着。大丫二丫蹲在最密的那丛榛柴底下,大丫的手快,摘了一筐底,二丫的手稳,把摘下来的榛子苞一个个剥开了把硬壳榛子挑出来放在筐里,空苞壳堆成了一个小堆。
摘了小半个时辰,六丫摘得有点不耐烦了,蹲在地上喘气,手被细刺扎得生疼,用嘴唆着手指头,“爹什么时候能摘完?”五丫在她旁边继续摘,“你歇着吧,我摘了比你多一筐。”六丫抬头看了看五丫的筐,果然比自己满了半截,她不服气地站起来继续摘,这回更快了,手指头在枝条上飞快地捋着,榛子苞噼里啪啦地往筐里掉。四丫忽然在一丛叶子底下发现了什么,伸手拨开叶子,一条草蛇蜷在枝条上,淡绿色的身体细长,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抬着。四丫没有动,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退了一步轻声喊,“爹,这里有条蛇。”卓全峰走过来看了看,“草蛇,没毒。”他用手里的树枝轻轻拨了一下蛇的尾巴,蛇从枝头滑下来钻进了草丛里不见了。六丫听见有蛇跑过来了,“哪儿呢哪儿呢?”四丫指了指草丛,“钻进去了,没毒。”六丫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五丫在旁边笑得蹲在了地上,“你手伸进蛇窝里了哈哈哈!”六丫冲她呲牙,“你才伸进蛇窝里了!”五丫说,“我摘的都比你的大。”六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筐,又看了看五丫的筐,噘着嘴继续摘了。
摘了一个多时辰,五丫六丫的筐先满了,俩闺女抬着自己的筐摇摇晃晃地走到路边放下,手被刺扎得红红的,但看着满满一筐榛子笑得合不拢嘴。三丫四丫的筐也满了,大丫二丫的筐最沉,装得满满当当的。卓全峰把五筐榛子倒进带来的大麻袋里,榛子哗啦啦地流进袋子里,青黄褐色的硬壳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装了满满两麻袋。五丫蹲在麻袋边用手摸了摸那些榛子,“爹,这些榛子够吃一冬天了。”卓全峰把麻袋口扎紧了,“够吃一冬天的炒榛子了。”
摘完了榛子,队伍又往坡上面的松林走。松林里的松树又高又直,树梢上的松塔沉甸甸地挂着一排,深褐色的塔片之间裂着缝,能看见里面饱满的松子仁。卓全峰用一根长竹竿对着树梢上的松塔打,竹竿一抡,松塔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落叶堆上噗噗响。大丫二丫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松塔上还带着松脂,黏糊糊的,粘在手上不好洗。三丫四丫也蹲着捡,五丫六丫跑过来比赛谁捡得多,六丫跑急了踩在一个松塔上滑了一跤,一屁股坐在落叶堆上,浑身沾满了枯叶和松针,五丫笑得直拍大腿,“你又摔了哈哈哈!”六丫爬起来拍掉身上的落叶,继续捡,嘴里嘟囔着“等我比你捡得多你看你还笑不笑”。四丫捡了一颗最大的松塔抱在怀里说要画,那棵松塔比她手掌还大一圈,塔片张开着像一朵褐色的花,里面的松子仁密密麻麻地嵌在塔片之间,一碰就掉出来几颗。她把松塔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摊开画本开始画,把松塔的每一层塔片和每一颗松子都描了出来,画完了又在页脚写了一行字——“夏末采榛子和松子,榛子摘了两麻袋,松子捡了一麻袋多,五丫六丫比赛捡松子,六丫摔了一跤。”她画完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站起来继续捡。
捡松子比摘榛子花时间,松塔掉在地上藏在落叶堆里不好找,蹲在地上扒拉着落叶一颗一颗地翻,每个人的手指头上都沾满了松脂和泥土的混合物,黏糊糊的黑褐色。卓全峰打完了两棵松树,把竹竿靠在树干上蹲下来自己也捡,手指头在落叶堆里扒拉着,把埋在底下的松塔一颗一颗地翻出来扔进筐里。白尾虎子在林子里跑来跑去,爪子和尾巴上沾满了松针和草籽,青狼花背蹲在筐边守着不让松鼠靠近,几只松鼠在树冠上跳来跳去吱吱地叫着,气得直甩尾巴。五只鹰蹲在松树枝上看着松鼠,老猎王歪着头啾了一声,松鼠们吓得缩回了树洞里不敢出来了。
捡了将近两个时辰,松塔装了两麻袋,大丫二丫的筐和三丫四丫的筐都满了,五丫六丫的筐也装得冒了尖。卓全峰把麻袋口扎紧了试了试重量,两麻袋榛子两麻袋松塔,加起来将近两百斤,背回去够呛。他蹲在松林里抽了一根烟歇了口气,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着,青狼花背趴在麻袋旁边喘气。五丫六丫已经累得靠着树干坐着,五丫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六丫的裤腿上沾满了松脂擦不掉了。大丫二丫把筐里的松塔倒进麻袋里,四丫坐在一块石头上翻着画本又描了几笔。暮色从东边漫过来的时候,卓全峰站起来把麻袋扛上肩膀,“走了,回家。”
回程的路上走得不快,麻袋沉,队伍走得慢。大丫二丫抬着一麻袋榛子,三丫四丫抬着一麻袋松塔,五丫六丫各自挎着自己的小筐走在前面,卓全峰扛着最沉的那麻袋松塔走在最后面。白尾虎子在前面带路,青狼花背走在队伍中间,五只鹰在头顶跟着飞,老猎王啾了一声,声音在暮色里传得老远。走到屯口的时候,屯子里的人正在做晚饭,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青烟,灶房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暖融融的。五丫六丫先跑进院子喊,“娘!我们回来了!摘了好多榛子!”胡玲玲从灶房出来帮着把麻袋卸在院子里,打开麻袋口往里看了看,“好家伙,这么多。”七丫福妹从屋里跑出来蹲在麻袋边上伸手够了一把榛子,福丫攥着几颗榛子往嘴里塞,被胡玲玲拦住了,“生的还得晒,晒干了才能吃。”福丫把榛子攥在手心里舍不得放,福妹也攥了几颗,俩小丫头攥着一把生榛子蹲在门槛上等着姐姐们把榛子倒出来晒。
院子里铺开了两大张席子,榛子倒上去摊开,松塔倒上去摊开,密密麻麻地铺了两席子。五丫六丫蹲在席子边把榛子一颗一颗地拣着挑,坏了的不饱满的挑出来丢在一边,好的留下。七丫福妹蹲在旁边帮忙,福丫拣了一颗榛子放进嘴里咬了一下,咬不动,皱起了眉头,福妹也咬了一下,也咬不动,俩小丫头对着皱眉头。卓全峰蹲在门槛上看着闺女们拣榛子,胡玲玲从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今儿摘了不少。”卓全峰接过水喝了一口,“榛子两麻袋,松塔两麻袋,够晒一冬的。”胡玲玲蹲在他旁边看了看院子里那两席子榛子和松塔,“今年雨水足,山货比去年厚实。”卓全峰嗯了一声,把碗里的水喝完了,站起来走到席子边蹲下来,捏了一颗榛子在手心里搓了搓,对着光照了照,饱满油亮,壳薄仁厚,明年春天的榛子仁够给闺女们当零嘴吃了。他把榛子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院子里两席子榛子和松塔在暮色里铺着,晚风吹过来带着榛子壳和松脂混合的气味,太阳从西边的山梁上沉下去了,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院子里晒着的榛子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像一颗一颗淡褐色的小石子铺了满满两席子。五丫六丫还在拣着榛子,七丫福妹已经把榛子排成了一排蹲在门槛上数,七丫数到十数乱了从头开始数,福妹跟着她数到十也乱了,俩小丫头从头开始又数了一遍又数乱了,但数得兴致勃勃的。卓全峰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一切,白尾趴在他脚边摇着尾巴,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狗窝前面,五只鹰蹲在屋檐下缩着脖子。暮色一寸一寸地深下去,院子里的榛子和松塔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慢慢模糊了轮廓,从一堆堆清晰的颗粒变成了一片片模糊的影子,最后融进了夜色里,只有灶房透出来的灯光还照着席子的一角,照着一颗一颗圆滚滚的榛子在橘黄色的光里泛着油润的光。卓全峰转身进了灶房,白尾跟在他脚边,虎子跟进去,屋里炕桌上摆着刚出锅的苞米面糊糊和一碟咸萝卜条,七个闺女呼啦一下围过来,五丫六丫的榛子不拣了,七丫福妹的榛子不数了,全围到炕桌边上等着吃饭。卓全峰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白尾趴在门槛外面仰着头看他的碗,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扔给白尾,白尾接了嚼了两下咽了,又仰头看着他。院里的两席子榛子和松塔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躺着,露水开始从草尖上凝出来了,细碎的水珠子在月光下闪闪地亮着,整个院子都沉在夏末的夜风里,安静平稳地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