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除夕·祭祖与年夜饭(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除夕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卓全峰就起来了。他穿上那件过年才穿的新蓝布褂子,把胡玲玲年前新纳的棉鞋套上,从灶房端了一碗新蒸的饽饽、一碟肉、一壶酒放进一个柳条篮子里,盖上一块干净的白布。白尾从狗窝里跑出来蹲在院门口摇着尾巴,虎子也跟出来了,青狼花背也跟出来了,四条狗蹲成一排看着他。他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走了,上坟去。”七个闺女从屋里鱼贯而出,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福妹,五丫六丫还揉着眼睛没睡醒,七丫福妹被胡玲玲抱着,裹在厚棉袄里只露出两个小脑袋。雪地里的路已经被踩实了,从院门口一直到屯子后面的老坟地,蜿蜒着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卓全峰走在最前面,提着篮子,白尾虎子跟在脚边,青狼花背跟在后面,七个闺女排成一队走在爹身后,五只鹰在头顶跟着飞,在灰白色的冬日天空里像七个移动的小点。
老坟地在屯子后面的山坡上,几座土坟被雪盖得圆鼓鼓的,坟前立着几块简陋的木板牌子,上面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卓全峰蹲在爷爷奶奶的坟前,把篮子里的饽饽和肉摆好,又倒了一碗酒洒在坟前的雪地上,雪被酒烫化了露出黑褐色的泥土。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雪地上,雪凉丝丝地贴着皮肤,然后站起来退到旁边。大丫先走过去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退到后面。二丫接着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站起来退到大丫旁边。三丫走过去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时膝盖上的雪印了两个圆圆的坑。四丫走过去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五丫六丫挤着过去并排跪下磕了三个头,磕完了互相看了一眼,五丫说“我磕得比你响”,六丫说“我比你磕得深”,俩人在坟前拌了两句嘴被大丫拽回去了。七丫福妹被爹抱过去按着趴下磕了三个头,俩小丫头磕得一脸雪,福丫的鼻尖上沾了一颗雪珠子,福妹的头发上全是雪沫子,被胡玲玲拍掉了。白尾虎子蹲在坟地边上安静地看着,青狼花背也蹲着,四条狗的尾巴都垂着,没有摇。五只鹰落在坟地边上的枯树枝上排成一排,老猎王啾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得远远的,像跟地底下的什么人在打招呼。
上完了坟回到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大哥拄着木棍站在院子里指挥着搬桌子,大嫂带着云乐的新媳妇蹲在灶台边帮着择菜洗菜。二哥二嫂从县城来了,二哥蹲在后门口抽烟看着灶台上的锅,二嫂系着围裙在后厨颠勺。三哥三嫂也来了,三哥蹲在柴垛边上劈着今天烧的柴,三嫂蹲在灶房门口帮着剥蒜瓣。大哥拄着木棍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腰虽然还弯着但步子比去年稳当了不少,刘晴从灶房探头喊了一声,“老大你别乱走,蹲着歇会儿。”大哥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蹲下来,把木棍靠在膝盖边上,看着满院子忙活的人。
年夜饭的菜一样一样地端上桌了。熊掌炖了一锅——是去年秋天进山的时候偶然碰到的,一只老熊冻死在雪洞里,卓全峰割了四只熊掌腌了留着过年吃,炖了大半天炖得烂糊,胶质浓稠筷子一夹颤巍巍的。狍子肉炖了一大盆,肉块酥烂酱色红亮。野猪肉炒了一大盘,葱姜蒜加足了,油汪汪的。山鸡炖蘑菇一大碗,汤色金黄香气扑鼻。炸丸子一盆,金黄金黄的,漏勺一捞哗啦啦响。饺子三种馅各煮了两盘,白胖胖的在盘子里摞着,热气腾腾的。炕上摆了三桌,一桌长辈、一桌大人、一桌孩子。老爹坐在炕头正中间,穿了三哥年前给做的新棉袄,深蓝色的棉布面子厚实暖和,老爹伸手摸了摸棉袄的袖子,“老三你费心了。”卓全峰蹲在炕沿边上,“三哥做的,三哥费心。”三哥在旁边端了一碗酒递给老爹,“爹,新年好。”老爹接了酒喝了一口,脸上红光满面的。
年夜饭吃到一半,五丫六丫的筷子已经在盘子里打架了,五丫夹了一块熊掌塞进嘴里嚼着,“爹这个好吃!软乎乎的!”六丫也夹了一块,“比狍子肉还香!”七丫福妹各被喂了一口熊掌碎,福丫嚼了半天咽下去之后张着嘴还要,福妹嚼了两口就咽了也张着嘴。大丫二丫三丫四丫各自端着碗安静地吃着,但夹菜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大嫂蹲在灶台边上给各桌添菜,云乐的新媳妇跟在她后面端着盘子,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人,但手上的活儿很利索。大哥坐在长辈桌上喝了两杯酒,腰挺着比去年直了些,刘晴从灶台边走过来给他添了碗饭,大哥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也吃。”刘晴说,“灶上还忙,你先吃。”大哥没再说话,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吃完年夜饭,天彻底黑透了。卓全峰带着闺女们到院子里放鞭炮,一挂红皮鞭炮挂在栅栏上拖了老长,他用烟头点着了引信,噼里啪啦的声音在雪夜里炸开了,红纸屑在雪地上蹦着跳着溅得到处都是,火药的气味混着冷空气钻进鼻子里。七个闺女捂着耳朵站在屋檐下,五丫六丫捂得最紧但凑得最前,眼睛亮晶晶的,三丫抱着黑豹蹲在门槛上,四丫站在台阶上仰着头看鞭炮的火花,七丫福妹被胡玲玲抱在怀里捂着耳朵,福丫的手从耳朵上松开了一点想看,又被响亮的鞭炮声吓得捂回去了,福妹干脆把脸埋进了娘的怀里。鞭炮放完了,红纸屑在雪地上铺了红红的一片,火药的气味在冷空气里久久不散。卓全峰领着闺女们回了屋,胡玲玲已经给每个人发了压岁钱,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福妹一人一个红纸包,二丫接过去捏了捏厚度,嘴角翘了一下收好了。五丫拆开看了一眼,两张一块的票子,乐得塞进了棉袄兜里,六丫也拆开看了一眼,也是两块,俩人蹲在炕沿边上比谁的票子更新。七丫福妹攥着红纸包舍不得拆,福丫把红纸包塞进棉袄的小兜里用手捂着,福妹学她也捂着,俩小丫头蹲在炕角捂着兜像两只护食的小松鼠。
守岁的时候,一家子围在炕上坐着。灶膛里的柞木柴烧得旺,把整个屋子映得暖融融的,窗户上的冰花被屋里的热气熏得化了大半,水珠子顺着玻璃往下淌,又在外面的冷空气里重新凝成了细细的冰棱。老爹坐在炕头靠着被垛,大哥蹲在炕沿边上,二哥蹲在灶台边抽烟,三哥蹲在门槛里面,三兄弟排成一排,各自抽着各自的烟,烟雾在屋子里慢慢升上去又慢慢散了。大嫂刘晴和胡玲玲蹲在灶台边上小声说着话,二嫂和三嫂在旁边纳着鞋底,云乐的新媳妇蹲在灶台边上帮着烧火,低着头不说话。七个闺女挤在炕上,大丫二丫挨着坐着小声说着话,三丫抱着黑豹靠着炕柜,四丫趴在炕桌上翻着画本,五丫六丫在炕上追着跑,七丫福妹在娘怀里打着盹儿,眼睛一闭一合地快要睡着了。白尾虎子黑豹黄虎青狼花背六条狗在门槛外面蹲了一排,尾巴在地上扫着,五只鹰蹲在屋檐下缩着脖子。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屋顶上和院子里和栅栏上和柴垛上,把放鞭炮留下的红纸屑又盖了一层薄薄的白。卓全峰蹲在灶台边上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把灶房的影子晃了晃。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老黑山的轮廓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山顶上的雪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淡银色的光,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树和干草的气味,凉丝丝的,从窗缝里钻进来,跟屋里的暖意撞在一起,在窗户玻璃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伸手在雾气上抹了一下,透过那一小片透明的地方看着远处暗蓝色的夜空里繁星点点,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绒布上。他把手收回来揣进裤兜里,转身回到炕沿边蹲下来,白尾从门槛外把脑袋伸进来搭在他的膝盖上,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他摸了摸白尾的脑袋,白尾眯起了眼睛。
胡玲玲从灶台边端了一碗热汤递给他,“喝点,暖暖身子。”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狍子骨汤,炖了一整天的,浓白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他端着碗蹲在炕沿边上,看着满屋子的人——炕上的七个闺女、灶台边的妯娌们、门槛里面蹲着的三兄弟、炕头靠着被垛的老爹、门槛外面蹲着的一排狗、屋檐下缩着脖子的五只鹰、窗外落着的雪和远处立着的老黑山——他喝完了碗里的汤,把碗放下,碗沿搁在膝盖上,就那么蹲着,安安静静地看着。屋里暖融融的,炕是热的,人也是全的,像往年每一个除夕一样稳稳当当的,灶膛里的火还在燃着,窗外的雪还在落着,新的一年,就在这满屋的暖意和窗外的雪声里,不紧不慢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