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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 战兽蜕(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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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饕兽蜕的第二阶段,是在一声几乎无声的战栗中降临的。

那东西褪下了自己的旧壳。旧壳像一具被掏空的山岳,从中间裂开,碎裂成漫天黑屑,被夜风卷向远方;而新的躯体从裂口中涌出,比先前庞大了何止数倍。触须如山岳的根系,扎进大地,又刺向天穹,每一根都在蠕动、分裂、增殖,末端裂成无数张细小的嘴,发出密密麻麻的、咀嚼般的声响。它中央那道贯穿上下的豁口张开了——那不是嘴,是在现实宇宙开启通往未知空间的伤口:黑暗在那里凝成实质,化作一圈圈向内旋转的牙齿,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窥视,在等待。它在饥饿。它古老得记不清自己吃过多少东西,却始终记得一件事——它想吞下一尊神,用神明的血来平息那永远填不满的饥渴。

阿尔弗雷德就站在那片阴影的正下方。

他的铠甲早已爬满裂纹与焦痕,握剑的手腕沁出血珠,顺着剑脊滑落,又在虚数能的光焰里蒸腾殆尽。他已经独自在这片战场上走了太久——从第一阶段的兽蜕被斩碎,到它残骸中爬出这具新的躯壳,再到如今,他记不清自己斩断了多少根触须,只记得剑刃每一次切进血肉的触感,和那兽蜕每一次愈合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阿尔弗雷德眯起眼睛,逼退了第七波绞杀,脚步向后撤了半步——只有半步,像是某种被磨进骨头里的本能。他需要一个破绽。他已经观察了很久:全场只有一根触须始终没有参与进攻。它蜷缩在兽蜕躯体的中段,比其他触须粗上三倍,表面覆着一层深紫色的甲壳,甲壳的缝隙间透出亚空间的幽光。每当地上的触须被斩断,这根紫甲触须便极轻地一颤,断口处便重新蠕动出新的肢体。它是枢纽,是这具再生之躯的命脉。

斩断它。至少能让这头野兽慢下来——慢到足以让他把剑送进那道豁口深处。

机会来了。兽蜕的注意力被侧面某个它自以为更大的威胁牵引过去,数十根触须齐齐转向。阿尔弗雷德没有浪费这一瞬。他压低重心,剑锋上燃起一层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灵能光晕,像一线烛火在风暴里坚持不灭。他冲了出去——大地在他脚下炸开裂纹,碎石被气流卷成白色的弧线;他穿过两根触须间的缝隙,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滑行,剑尖笔直地指向那根紫甲触须的根部。那里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是命门。

然后,那根触须动了。

不——是整头兽蜕都动了。它根本没有被牵引注意力,它是在引诱他。紫甲触须骤然膨胀,甲壳炸裂,露出内里无数纠缠的细小触手,像一张早就张开的网,等着他撞进来。阿尔弗雷德瞳孔骤缩,想变招,但压到极限的速度与惯性,已经不容许他更改轨迹。

一根触须抽中他的腰侧。

那力量大得像整座山压了过来。他听见肋骨碎裂的脆响,甲胄崩解的声音,然后是血腥味冲上喉咙。他的身体像一颗被投石机掷出的炮弹,倒飞出去,砸穿一根岩柱,又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最终嵌进半截坍塌的塔楼残骸里,烟尘漫天。

他趴在那里,眼前全是金星。

贪饕兽蜕发出了声音——一种介于咆哮与咀嚼之间的、湿漉漉的轰鸣,像在咀嚼什么令它满意的东西。它不再理会侧面,整个躯体朝着他倾倒下来。触须如潮水般涌至,一根接一根缠住他的四肢、腰腹、脖颈,将他从残骸中生生拽起,吊在半空。那些细小的触手钻进甲胄的裂缝,汲取他的血与命途之力;中央的豁口张开了,内里的牙齿互相磨动,发出期待的声响。亚空间的低语顺着触须钻进他的脑海,像无数只手在翻搅他的记忆——把那些他藏在最深处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翻出来:列车,月光下的站台,一杯温热的咖啡,一双温柔的眼睛……

“……滚开。”他哑声说。

虚数能在他体内翻涌,化作锋利的刃芒切断三根触须,立刻又有五根补上。他的力量在流失,意识在那些疯狂的低语中渐渐模糊。他感觉到自己被一寸寸拖向那道豁口,黑暗中传来吞噬的渴望,像一张嘴正对着他的头顶缓缓合拢。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沙漏里最后的沙粒,一粒一粒地落尽。

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是现在。

然后——

一道光,撕开了夜幕。

不,是无数道光,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首先是冰——苍白而炽烈,如一柄从夜空掷下的长矛,贯穿了吊起他右臂的触须,将整根触须连同周围的空气一并冻成透明的琥珀,随即炸成漫天冰晶。接着是龙吟——沉闷的、从大地深处传来的轰鸣,岩石破碎,三条由山岳之髓凝成的巨龙破土而出,用头颅撞碎缠住他腰腹的触手环,用利齿将那些东西撕成齑粉。然后是金色的光——明黄色的荆棘从虚空中疯长,像一座囚笼,刺穿、缠绕、绞紧,把逼向他的每一根触须都钉死在空中。最后是炮火——重锤一般、令大地颤抖的光束从战场边缘倾泻而来,将那颗逼近的豁口轰得偏转,碎肉与黑血溅上天空。

缚住他的力量,松了。

阿尔弗雷德落回地面。他没有趔趄,没有喘息——落地的一瞬,膝盖弯曲、卸力、直起,干净得像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一次换气之间。他抬手抹掉嘴角的血,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从烟尘与光芒中走出的身影。

他们来了。

他并不意外。

列车组的众人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反应的间隙。他们一边向他走来,一边已经投入了战斗:三月七的指尖流转着月华,丹恒脚下盘绕着未散的龙气,星期日张开的掌心里明黄色的光正编织成新的荆棘;而在他们身后,一尊巨大的机甲踏碎烟尘——驾驶舱里那抹熟悉的、温暖的红色长发,让阿尔弗雷德的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而在更上方,夜空中漾开一片涟漪,像有什么东西正含笑俯瞰着这场戏。

“哎呀——总算轮到我们登场了。”

那个声音听不出方向,却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愉悦,仿佛这场生死鏖战只是一场值得鼓掌的演出:“一个人演的戏,可没有众人同台的戏好看呀。各位,让这场世纪末魔术秀——再热闹一点吧。”

虚照的赐福随之落下。看不见的丝线从笑声中垂下,没入每个人的命途深处:列车组的众人只觉一股温热的、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托住的力量涌上四肢百骸,此前的疲惫一扫而空,出手时的每一击,都带上了三重回响。而那头兽蜕——它中央的豁口猛然转向天空,向那缕笑声的方向疯狂地挣动。它闻到了神明的气息。那是它古老记忆中,最渴望的祭品。

可它挣不出来。那张由光与影织成的网,正在收紧。

“喂——阿尔哥!”

三月七的声音率先穿透战场。她一边挥手一边躲过一条抽来的触须,语调里三分抱怨七分雀跃:“你也太过分啦!这么大的热闹,居然想一个人偷偷看完?我可不答应!——看我的!”

话音未落,一道冰光已经射向兽蜕。

丹恒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默的、被压抑了太久的确认——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终于可以站在这里。他收回目光,抬手按上枪柄:“弗雷德大哥,请,暂且退后。换我们来。”

星期日向前迈出一步,声音被风声削去一半,却清晰得像一段祈祷:“独行者亦有归途,迷途者亦见星光。阿尔弗雷德先生——这一次,请容许我们,与您同行。”

星从岩龙的脊背上跳下来,长枪往地上一拄,咧嘴一笑,血与汗糊了满脸,却笑得张扬:“喂,阿尔哥!你一个人守了那么久的地方,现在——归我们大家了!……不过你这一身伤,回头可得好好跟我们交代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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