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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消失的舍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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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来陪她的。

可是,已经过去六十八年了——从1934年到2002年。她在井底等了六十八年,等来了一句“我错了”,等来了一条命。

然后呢?

从2002年到现在,又是二十二年。

她还在等什么?

14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那口井边,井口的水泥板不见了,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只眼睛,看着我。

然后有人从井里爬出来。

先是一双手,白得透明,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然后是胳膊,细得像枯枝。然后是头。

那是一个女人的脸,年轻,漂亮,但眼睛是空的——和阿亮一样,黑漆漆的,没有焦点,没有光。

她爬出井口,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出一个头。她低下头看我,张开嘴,说:

“你叫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嘴,想说“陈默”,但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她等了一会儿,歪了歪头,笑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抵在我的额头上,然后慢慢往下滑,滑过眼睛、鼻子、嘴巴,停在我的下巴上。

“你叫……”她的嘴唇翕动,吐出的不是声音,而是冰冷的气流,“你叫……”

“陈默!”

有人喊我的名字,把我从梦里拽了出来。

我猛地睁开眼睛,一身冷汗。

宿舍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有人站在我床边。

呼吸。

很轻,很浅,一吸一呼。

我僵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那个影子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弯下腰,凑近我的脸。

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我的脸上,冰凉、潮湿,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陈默……”她轻声说,“你叫陈默……好巧,我也叫陈默。”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像碎玻璃,哗啦啦地洒在我身上。

第四章四个人的日记

15

我尖叫着从床上跳起来,拉开灯。

宿舍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的枕头湿了一大片,冰凉冰凉的,散发着一股井水的腥气。

那一夜我没敢再睡,开着灯坐到了天亮。

天亮后我做了一件事——把小武的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之前我只看了最后几页,这回我仔细看了所有内容。

然后我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笔记本里不只有小武一个人的笔迹。

前面的部分是小武的,很工整,是上课记的笔记。但到了后面,笔迹开始变化。有几页字迹潦草,是小武的没错,但有几页——用的是蓝色圆珠笔,而不是小武惯用的黑色水笔。

蓝色圆珠笔是老周的。

我仔细辨认那些蓝色圆珠笔的字迹,果然,是老周写的。

还有几页是用铅笔写的,字很小,歪歪扭扭,那是阿亮的——他写字就这样,跟虫子爬似的。

甚至还有一页,是红笔写的,那笔迹我一眼就认出来——是我自己。

可我不记得自己在这个笔记本上写过东西。

我把那些页面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发现这是一个记录——我们四个人的记录。

老周最先开始写,时间是6月15日:

“昨晚听到林子里有女人唱歌。阿亮说他也听到了。小武说他没听到,但半夜醒了,看见窗外站着一个人。我说你们别瞎想,快期末考了,专心复习。”

第二天,阿亮写的:

“今晚又听到了。这回不是唱歌,是喊名字。喊的什么名字我听不清,但我觉得是在喊我。老周说我是神经衰弱。也许吧。”

第三天,小武写的:

“今天我们四个一起去了那片林子。本来只是想去看看,结果真的找到了一口井。井被封着,但水泥板边上有一道缝,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里面有东西在看我。”

再往后,就是小武的最后那几页:

“6月16日。老周回来了。但他好像变了个人。”

“6月17日。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了。她就笑了。她说,好巧,我也叫武鸣。”

然后是小武的笔迹中断。

接着是老周的笔迹:

“小武不见了。阿亮说他回老家了。但我知道不是。我记得那天在井边的事。我们都说了自己的名字。小武说了。我也说了。阿亮也说了。只有陈默——他最后说的,他说的不是‘陈默’。”

我看到这里,愣住了。

我说了什么?

我拼命回想那天的事,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好像那一段记忆被人抽走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老周的记录继续:

“我躲了三天。不敢回宿舍,不敢靠近那片林子。但我发现,周围的人开始不记得我了。班上的同学跟我打招呼,但叫错名字。辅导员看见我,问我是哪个班的。甚至阿亮——他看着我,眼神陌生,问我‘你找谁’。”

“我知道快了。我也要消失了。”

“陈默,如果你看到这些,记住:别说出你的真名。她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名字,但你的——她还没完全拿到。那天在井边,你说的是另一个名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说那个名字,但那是你唯一的生机。”

另一个名字?

我说了什么?

我抓着头拼命想,脑子里却只有一团雾。

16

我继续往后翻。

老周的记录之后,是阿亮的铅笔字迹:

“老周也不见了。现在就剩我和陈默。不,陈默好像也不记得我了。他看着我,眼神跟其他人一样,空洞洞的。我知道他在慢慢忘记我,就像忘记老周和小武一样。”

“我想去那口井。我想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怕。我怕去了,就真的回不来了。”

“今天陈默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刘亮。他点点头,但眼神告诉我,他没想起来我是谁。他只是在礼貌地问一个陌生人。”

“我好害怕。”

最后一行,阿亮的字迹很乱,像是手在抖:

“她也来找我了。今晚。她说,阿亮,我来陪你了。我说我不叫阿亮,我叫刘亮。她笑了。她说,我知道,我也叫刘亮。”

然后是一片空白。

再往后翻,是那页红笔写的——我的笔迹。

可我不记得自己写过。

日期是今天。

我盯着那些字,手开始发抖:

“我是陈默。如果有人在看这些,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正在不在了的路上。”

“我发现了那口井的秘密。她不是要我们的命,她是要我们的名字。每拿到一个名字,她就能变成那个人,走出去一段时间。她已经在井底待了八十八年,她太想出来了。”

“1934年她死的时候二十二岁。2002年赵建国来陪她,给她送了一个新名字——‘赵建国’。她变成赵建国,走出去了一段时间。但‘赵建国’这个名字太短了,只有三个字,不够她用的。而且,男人的身份不方便。”

“所以她需要更多的名字。越多越好。”

“我们四个是这二十二年里第一批走近那口井的人。她一个一个地拿我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变成我们。小武、老周、阿亮——现在轮到我了。”

“但我有一个机会。那天在井边,我最后说的不是‘陈默’。我说的是……我说的是……”

字迹到这里断了。

最后一个字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是写字的笔被人突然抽走了。

我盯着那个断掉的句子,心跳几乎停止。

我说了什么?

我说了什么名字?

17

我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只是一个片段。

那天,我们四个站在井边,围着那块水泥板。天色很暗,林子里刮着风,吹得树叶哗哗响。小武说我们回去吧,这儿没什么好看的。阿亮说等等,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老周说不早了,再不回去宿舍该锁门了。

然后那个声音就响起来了。

从井底传出来的,飘飘忽忽的,女人的声音:

“你们……叫什么名字啊?”

我们都愣住了。

小武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但话还是说出了口:“我……武鸣……”

阿亮也跟着说:“刘亮……”

老周犹豫了一下,也说:“周远航……”

然后她的声音转向我:

“你呢?你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陈默”。

但就在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突然蹦出另一个名字——我小时候的曾用名。上小学之前,我不叫陈默,我叫陈默生。后来我爸妈嫌这个名字太土,上户口的时候给我改成了陈默。

曾用名也是名。

我说了那个名字:“陈默生。”

井底安静了一秒。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陈默生……好名字。好长的名字。四个字呢。够我用很久了。”

她没再说“我也叫陈默生”。

她只说够她用很久。

然后我们就离开了那口井,回到宿舍。接下来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直到暑假回来,发现宿舍里一片狼藉,发现老周他们不见了,发现所有人都忘了他们。

她拿了小武的名字、阿亮的名字、老周的名字——但她没拿我的。因为我给她的,是一个我早就不要的名字。

陈默生。

一个在法律上、在档案上、在所有记录里都已经不存在了的名字。

所以我还在这里。

所以他们三个——用自己真名换了她的笑容的三个——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18

我想通了一切,但新的问题来了:

老周还活着吗?

那条消息是谁发的?

“救不了。除非你去井里,把她的名字还给她。”

把她的名字还给她——哪个名字?宋巧玲?还是她变成的那些名字——武鸣、刘亮、周远航?

如果是后者,我该怎么还?把她的名字从这些人身上剥离,然后他们就能回来?

可他们已经被忘记了。就算他们回来,在一个所有人都忘记他们的世界里,他们要怎么活?

我又想起阿亮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别过来……她……会记住你的名字……”

他已经不在了,但他的警告还在。

我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天,反复翻看那个笔记本,想找更多的线索。傍晚的时候,我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又发现了一张纸。

是老周的笔迹,但写得很急,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陈默,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但这不是结束。那口井有问题——不,不是井有问题,是她有问题。她不是鬼,她是一种……我说不清楚。但我发现了一件事:她怕光。不是普通的光,是某种特定的光。手机屏幕的背光、手电筒的LED光、相机的闪光灯——这些对她没用。我说的是另一种光。”

“陈默,去图书馆,查1947年的地方报纸。有一则新闻,很短,但我看到了。那一年,有人在那口井边拍了张照片。拍照的人说,照片洗出来之后,井边多了一个人。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那个人是——你猜是谁?”

字迹到这里,突然变得很乱,像是手在剧烈颤抖:

“她来了。我得走了。记住,查1947年的报纸。还有——小心镜子。”

小心镜子?

我愣住了。

19

图书馆的旧报刊阅览室在二楼角落里,平时没什么人来。我跟管理员说了我要查1947年的地方报纸,管理员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1947年的?那会儿的报纸都损毁得差不多了,就剩几份,在库里存着。你要看的话得申请,还要有老师签字。”

我找了系主任签字,等了两天,才拿到那些泛黄的报纸。

1947年,江州的报纸只有一份——《江州日报》,薄薄的四版,新闻全是简讯。我翻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了老周说的那则新闻。

在1947年6月18日的报纸第三版,右下角,只有豆腐块那么大:

“本巿讯:昨日有市民在某废旧水井处拍照,照片洗出后发现井边多出一神秘女子身影。该女子身穿旗袍,面貌模糊不可辨认。市民惊疑不定,将照片送交警局查证。警局调查后表示,该处水井已于民国二十三年填封,井边不应有人出现,此事殊为蹊跷。目前警方正进一步调查中。”

就这么点内容。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报纸上印着那张照片。

黑白的,很模糊,只能看见一口井,井边站着几个人,应该是拍照的人和他的朋友。而在井的另一侧,确实多了一个身影——一个女人,穿着旗袍,低着头,脸看不清。

但她的姿势很奇怪。她不是站着,而是弯着腰,上半身探向井口,像是在往里看。或者——像是正从井里往外爬。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那个身影眼熟。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

她穿的旗袍,和我在梦里看见的那女人穿的是同一件。颜色看不清,但款式一模一样。领口的盘扣,袖口的滚边,腰身的剪裁——分毫不差。

那个从井里爬出来的女人,1947年就被人拍到了。

可是那时候,她已经在井底待了十三年。

十三年,她一直在等。等一个能记住她名字的人,等一个能把名字给她的人。

然后2002年,赵建国来了。他把自己的名字给了她,她变成赵建国,走出了那口井。

可是赵建国是个男人,是她的老师,是害死她的人——她顶着那个名字,能去哪儿?能做什么?

所以她很快又回到了井里。

然后继续等。

等到2024年,等到我们四个。

20

报纸上那张照片,我用手机拍了下来。

回宿舍的路上,我一直想着老周最后那句话:“小心镜子。”

为什么小心镜子?

镜子里能看见什么?

我回到宿舍,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乱糟糟的,黑眼圈很重,脸色苍白。就是一张熬夜大学生的脸,没什么特别的。

我凑近了看。

镜子里的人也凑近了。

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镜子里我的左眉尾,有一颗小痣。

小米粒大小,颜色很浅。

就是那张宿舍合影里,我脸上的那颗痣。

可我明明没有。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那个位置——光滑的,什么都没有。但镜子里那颗痣清清楚楚,就在那儿,不偏不倚。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敢动弹。

镜子里的我,嘴角动了动。

不是跟着我动的——是它自己动的。

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往上挑了一点点,像是在笑。

然后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陈……默……生……”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不是我在说话。

那是她。

她已经在镜子里了。

第五章井底

21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洗手台前退出来的。

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后背抵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我害怕它会不会突然停掉。

镜子里的那张脸——是我的,又不完全是我的。多了一颗痣,多了一种表情,多了一种……活着的感觉。

不对,那不是我活着,是她活着。她活在我的镜子里,用我的脸,做着我自己不会做的表情。

我掏出手机,想给谁打电话。周晓东?辅导员?110?

但打给谁有用?

告诉他们“我镜子里有个女鬼正在用我的脸笑”?

他们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的。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老周说“小心镜子”。他已经提醒我了。但他没说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我又想起他最后那条消息:“除非你去井里,把她的名字还给她。”

去井里。

那口井。

她的井。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水杉林黑黢黢的,安静地蹲在那儿,像一个巨大的阴影。

现在去吗?

还是等到明天?

可明天,镜子里的她会不会已经爬出来了?

我站起来,拿上手电筒,还有那把从地摊上买的折叠刀——虽然我也不知道刀子对她有什么用。然后我走出宿舍,下楼,穿过操场,走向那片水杉林。

夜里的林子比白天更密,更暗。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面几步远,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我凭着记忆往里走,走了很久,还是找不到那片空地。

但我不着急。

因为这次不是我找她,而是她找我。

我站在一棵树旁边,关掉手电筒,闭上眼睛,静静地等着。

四周安静极了,连虫鸣都没有。

然后我听见了。

歌声。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飘飘忽忽的,断断续续的:

“井底的人儿数星星,数了二十二年的阴和晴……”

我睁开眼睛,循着声音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那片空地。那口井。

井口的水泥板不见了,黑洞洞的井口敞开着,像一张嘴,等着吞噬什么。

歌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我走到井边,往里看。

黑。什么都看不见。深不见底的黑。

然后歌声停了。

井底有声音传上来,轻轻柔柔的,像是就在我耳边说:

“你来了。”

22

“你来了。”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带了点笑意,“我等了你很久。”

我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你是宋巧玲?”

井底沉默了一会儿。

“宋巧玲……”她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叫那个了。”

“那你叫什么?”

她又笑了,笑声从井底升上来,飘飘忽忽的:“我叫很多名字。我叫武鸣,叫刘亮,叫周远航。我还叫过赵建国,叫过陈默生……哦不对,陈默生还没完全归我,你只给了我一半。”

一半?

我不明白。

“你给了我名字,但没给我那个人。”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解释一个很简单的道理,“陈默生,那是你小时候用的名字,对吧?那个名字属于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你,所以它只有一半。不够我用的。”

“所以呢?”

“所以我还需要另一半。”她说,“另一半在你身上。”

我突然明白了。

她不是要我的名字,她是要我整个人。她要我下到井里去,变成她的一部分,然后她就能用我的名字——不,用我的全部——走出去。

“小武他们……”我的声音发颤,“他们都下去了吗?”

“嗯。”她说,语气里甚至带点怀念,“他们都是好孩子。武鸣最乖,第一个下来。刘亮最怕,但还是下来了。周远航最聪明,躲了好几天,但最后还是下来了。现在……”

她顿了顿:“该你了。”

我站在井边,腿发软。

下去。下去就能见到他们了。下去就能知道这一切的真相了。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了。

但我不下去,又能怎么办?

她已经记住我的名字了。她在镜子里用我的脸笑了。她已经在我梦里爬出来过了。

我没得选。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手电筒,闭上眼睛,往前迈了一步。

身体往下坠,风声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很冷,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下坠的时间很长,长到我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然后我落了地。

不是摔下去的,是轻轻地落,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睁开眼睛。

23

井底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没有水,没有淤泥,没有腐烂的臭味。而是一个圆形的空间,不大,直径也就三四米。四周是砖砌的井壁,长满了青苔,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我站在一片干燥的地面上。抬头看,井口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但这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三个身影,背对着我,坐在井壁旁边。

我走近一步,手电筒的光照在他们身上。

是小武。阿亮。老周。

他们并排坐着,姿势一模一样——蜷着腿,低着头,一动不动。我绕到前面,看他们的脸。

眼睛闭着,表情平静,像是睡着了。

“小武?”我轻声喊。

没有回应。

“阿亮?”

还是不动。

“老周?”

老周的眼皮动了动。

我几乎是扑过去的,跪在他面前:“老周!老周你醒醒!”

他的眼皮又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一条缝。

那眼睛——是正常的。有焦点,有光,不像阿亮那天晚上那样空洞。

“陈默……”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你……还是来了……”

“我来救你们。”我说,“怎么出去?”

老周摇了摇头,很慢很慢地摇。

“出不去……我们都出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没有名字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把我们的名字拿走了。现在我们只是……东西。在这里等着。等她用完我们的名字,我们就……”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等她用完他们的名字,他们就会彻底消失。

“那你们现在还能动吗?还能走吗?”我抓住他的胳膊,“我们一起往上爬,我拉你们——”

“没用的。”老周轻轻抽回手,又摇了摇头,“陈默,你听我说。她还不知道你来了。你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找她。”他说,“找到她,把她的名字还给她。”

“她的名字不是宋巧玲吗?”

老周笑了,笑得很难看:“宋巧玲……那是她的名字,也是她最恨的名字。你要是对着她说‘宋巧玲’,她会杀了你的。”

“那是什么名字?”

老周没有回答,而是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井壁的另一个方向。

那里有一个洞口。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在里面。”他说,“你自己去问她吧。”

24

我穿过那个洞口,走进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很长,很黑,手电筒的光照不了多远。我摸索着往前走,走了大概几十米,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又是一个圆形的空间,比刚才那个大得多。

这里有人。

一个女人,穿着旗袍,背对着我,站在空间中央。

她的头发很长,披散到腰际,发梢湿漉漉的,滴着水。旗袍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暗花,款式确实是民国时期的。

我停住脚步,握紧了手里的折叠刀。

“你来了。”

她转过身来。

那张脸我见过——在梦里,在镜子里。但那不是她的脸,是我的脸。不,不完全是我的,是老周、阿亮、小武、赵建国,还有不知道多少人的脸的叠加。一张不断变化的脸,每一秒都在变,从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最后,它停住了。

变成了我自己的脸。

“陈默生。”她微笑着,用我的脸、我的表情、我的声音说,“你终于下来了。”

“你到底是谁?”我问。

“我是很多人。”她说,“我是武鸣、刘亮、周远航,我是赵建国,我是陈默生——哦不对,陈默生还不是我,你只给了我一半。”

“那你原本是谁?”

她的笑容顿了顿。

“原本?”她重复这个词,语气变得有些奇怪,“我原本是谁……你不都查到了吗?宋巧玲,二十二岁,师范学校学生,因为爱上老师被开除,然后跳井自杀——这就是你们人类记录的故事。”

“难道不是吗?”

她慢慢地走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圈,一边转一边说:

“他们没告诉你后面的事吧?那个老师,赵建国,他不是被调走的——他是主动走的。他抛弃了我,跟另一个女人结了婚,生了孩子,过得好好的。我被关在家里,天天挨打挨骂,左邻右舍指指点点,我爸妈嫌我丢人,恨不得我死。所以我死了。”

她停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明明用的是我的脸,却比我高出一个头。

“你知道一个人在井底待八十多年是什么感觉吗?”她轻声问,“黑,冷,湿,臭,还有老鼠。你知道我每天数着井口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数,数了多少年吗?”

“那是你自己选的。”我说,声音发颤。

“我选的?”她笑了,那笑声刺耳极了,“我选了爱上一个人,但没选被他抛弃。我选了死,但没选死后还得困在这里八十多年!”

她猛地逼近我,那张我的脸扭曲着,眼角流下黑色的液体:“你知道为什么我出不去吗?因为那口井被人封了!民国二十三年封的,封得严严实实的,我出不去!我只能等着,等着有人来,等着有人给我一个名字,让我能借着那个名字暂时出去一会儿——但也只是一会儿!”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我喊出来,“小武、阿亮、老周——他们做错了什么?”

“我没杀他们。”她退后一步,表情平静下来,“我只是借了他们的名字。他们现在就在外面坐着,好好儿的。等我还了名字,他们就能出去。”

“那你还啊!”

“还不了。”她说,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因为他们的名字已经和我连在一起了。我要还,就得连自己一起还。那就等于……把我自己还回去。”

我不明白。

她叹了口气,像是在对一个迟钝的学生解释很简单的道理:

“我是谁?我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宋巧玲死了,那个名字就还给她家里人了。我现在的名字,是每一个下来的人给我的——武鸣、刘亮、周远航、赵建国……这些名字组成了现在的我。如果我把他们都还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你要把我留下来?”

“对。”她点头,“你不一样。你给我的是两个名字——陈默生,陈默。两个名字,可以给我四倍的时间。我可以变成你,走出这口井,去活一活你的人生。而你,就留下来陪他们。”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抵在我的额头上:

“别怕。不会疼的。就是睡一觉,然后……”

“等等。”我往后退了一步,“你说了这么多,但你还没告诉我你最原本的名字。”

她愣住了。

“宋巧玲死了,”我说,“赵建国也死了。那你现在用的这些名字,都是借来的。可你自己真正的名字,你从来没说过。”

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你真正的名字,”我盯着她,“不是宋巧玲,也不是任何你借来的名字。是你生下来的时候,你父母给你取的那个名字。”

她的脸扭曲了。

那张我的脸突然撕裂开来,像面具一样剥落,露出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脸——苍白的,年轻的,漂亮的,但充满了愤怒和悲伤。

“我的名字?”她的声音变得尖厉刺耳,“我的名字早被他们毁了!那个名字,那个贱名,我不认!”

“你不认,它就还在。”我说,“井封了八十多年,你出不去,不是因为井被封了——是因为你不认自己的名字。你用了别人的名字,别人的名字只能让你出去一会儿,但出不了这口井。只有你自己的名字,才能让你真正离开。”

她愣住了。

“我没有名字。”她说,声音低下去,“我不是任何人。”

“你是。”我往前走了一步,“你是你父母的女儿,是那个学校的学生,是那个爱上错的人然后跳井的姑娘。你叫——”

“不许说!”她尖叫起来,双手捂住耳朵,“不许说那个名字!”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说:

“你叫宋巧玲。不是‘那个女人’,不是‘投井的女生’,不是‘他们说的那个’。你是宋——巧——玲。”

她捂着耳朵,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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