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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消失的舍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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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宿舍楼后面有一片荒废的水杉林。

这话听起来像那种烂俗校园鬼故事的开头,但我要说的不是林子本身——而是林子里的那口井。井是老的,据说建校之前就在,后来被水泥板封死了。没有人知道它有多深,也没有人想去知道。

但我现在知道了。

因为它吞下了我的三个舍友,然后若无其事地吐出一个谎言: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叫陈默,江州大学中文系大三学生。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正坐在空荡荡的612宿舍里,对着四张整齐的床铺。其中三张已经空了整整两个月。而更诡异的是,除了我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人记得他们。

辅导员说我从入学起就是独自居住。

我的课程表上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名字。

甚至连我的父母,都坚信我是一个不喜欢与人交往的、一直独居的孩子。

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老周、阿亮、小武,他们三个人的脸、声音、习惯,他们留在阳台上的那双球鞋,老周床头那本翻到一半的《百年孤独》,阿亮永远也调不准音的吉他,小武半夜磨牙的声音。

这些记忆如此清晰,清晰到我能闻见老周泡面的味道,能听见阿亮洗澡时跑调的歌声。

但它们正在变淡。

像退潮时的脚印。

我知道,如果我再不把它们写下来,很快连我自己也会相信——我从来就没有过舍友。

所以我要写。写下我知道的一切。关于那口井,关于那个雨夜,关于那个在井底倒数了二十二年的女人,还有——关于我最后在那个黑暗里看到的、属于我自己的脸。

第一章暑假归来

1

八月底的江州,热得能把人蒸出油来。

我拖着行李箱爬上宿舍楼六层的时候,T恤已经湿透贴在后背上。六楼没电梯,这是我们骂了三年的事,但今天楼道里安静得出奇,连回音都显得有几分阴森。

612的门虚掩着。

我愣了一下。按理说我是第一个返校的——老周家在云南,车票难买,说要九月初才能到;阿亮跟他爸妈去三亚旅游了,朋友圈天天发海景;小武倒是离得近,但他说要在家躺到最后一刻,绝不提前一天来学校受罪。

那这门是谁开的?

我推开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单纯的臭,而是一种混合着潮湿、霉变、还有一点点甜腻的、腐烂的味道。我下意识地捂住鼻子,看见了桌上的惨状。

三桶泡面,整整齐齐地摆在老周的位置上。面汤已经干涸,发霉长毛,霉菌黑黑白白地铺了厚厚一层,边缘翘起,像干涸的河床。旁边是一袋开了口的榨菜,已经变成诡异的深褐色,缩成一团。再往旁边,阿亮的键盘上落着一层灰,其中一个键帽歪着,底下压着半根没吃完的火腿肠,干瘪发黑,上面爬着几只死掉的小飞虫。

我的胃里一阵翻涌。

这他妈怎么回事?

走之前我们确实一起吃过散伙饭,但宿舍是收拾干净了才走的——我记得清清楚楚,最后走的是老周,他还在群里发了照片,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

可现在这样子,起码有半个月没人收拾过。

我放下行李箱,忍着恶心把窗户全部打开。热风涌进来,吹起老周床头的几张纸。我走过去捡起来,是他的笔记本,翻到的那页上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圈着几个字:

“6月15日归校”

我盯着那个日期,心跳漏了一拍。

6月15日?

我们是7月初才放暑假的。6月15日还没期末考呢。

2

我在宿舍里转了一圈,越转越不对劲。

老周的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他那本《百年孤独》,书签插在中间。我抽出来看了一眼,书签上是他歪歪扭扭的字:“命运写好的剧本”。这话我们笑话过他,说他装文艺。但现在看着这几个字,我突然有点脊背发凉。

阿亮的位置更奇怪。他的吉他靠在墙角,但琴弦断了三根,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扯断的。他的抽屉开着一条缝,我拉开一看,里面塞着换洗衣服,还是湿的,已经发霉长毛——就像是刚洗完澡,匆忙塞进去,然后就没再拿出来过。

小武的电脑还插着电源,指示灯早就不亮了。我按了按开机键,没反应。桌上散落着几本专业书,全都翻到同一页——那页讲的是古代志怪小说里的“替身”母题。小武选修过这门课,还跟我们讲过,说古代人相信横死的人会找替身,找到了才能投胎。当时老周还怼他:“你一个学中文的,怎么比我们学历史的还迷信?”

现在我想起这话,只觉得喉咙发干。

我掏出手机,在宿舍群里发了条消息:

“你们什么时候到?宿舍怎么这么乱?”

等了五分钟,没人回。

我拨老周的电话。关机。

拨阿亮的。关机。

拨小武的。也是关机。

可能是都在路上,信号不好。我这么安慰自己,但心里那个疙瘩越滚越大。

3

傍晚的时候,隔壁613的周晓东回来了。

我听到楼道里的动静,立刻冲出去拦住他。周晓东是我们班另一个寝室的,跟我们关系还行。

“晓东,你放假前最后走的那批吧?”我问,“你走的时候,我们宿舍门是关着的吗?”

周晓东愣了一下:“你们宿舍?”

“612啊。”

他眨眨眼,表情变得有点奇怪:“你……一个人住那个宿舍?”

“什么一个人?”我皱起眉头,“我跟老周、阿亮、小武四个人住啊。你忘了?”

周晓东的表情更古怪了。他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我,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陈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我被他看得发毛,“到底怎么了?”

周晓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们612,从这学期开始就一直只有你一个人住。老周他们……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我愣住了。

“你在说什么屁话?”我声音拔高了,“老周,周远航,云南来的,睡我下铺。阿亮,刘亮,会弹吉他。小武,武鸣,戴眼镜那个——你跟他们一起上过课,一起吃过饭,上学期还来我们宿舍打过牌!”

周晓东的脸色白了。

“陈默,”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说的这几个名字,我一个都没听说过。我们班,没有叫周远航的,没有叫刘亮的,没有叫武鸣的。”

他掏出手机,翻出班级群,点开成员列表递给我。

我接过来,从上往下划。

划了一遍。

又划了一遍。

没有老周。没有阿亮。没有小武。

我自己的名字孤零零地排在最后。

“这不可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这他妈不可能。他们明明在群里,每天都在群里说话,你忘了?上学期我们在群里约饭,你还说要带女朋友来——”

“我没有女朋友。”周晓东打断我,“从来没有。”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晓东犹豫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陈默,你可能是太累了,或者……压力太大。先休息休息。有什么事找我。”

他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4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那是老周的位置。我能清楚地记得他睡觉的样子,侧躺,蜷成一团,像只虾。他打呼噜,但声音不大,哼哼唧唧的,阿亮说像猪崽。他每天早上第一个起,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去操场跑步,回来给我们带早饭。

这些都是假的吗?

我爬起来,打开手电筒,在老周的位置上翻找。

他的衣服还在柜子里。他的笔记本还在桌上。他的牙刷还在杯子里。

我拿起那个牙刷,凑近了看——刷毛是湿的。

新鲜的湿意,就像是刚刚用过。

我的手一抖,牙刷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咚咚。

咚咚咚。

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

像是在敲门。

我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声音停了。

然后,更清晰地,我听见了——那是从窗户外面传来的,从宿舍楼后面那片水杉林的方向。

女人的声音。

在唱歌。

第二章林中的井

5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辅导员。

辅导员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胖胖的,笑起来很和蔼。他听我说完,脸上的表情和周晓东一模一样——先是困惑,然后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看精神病人的表情。

“陈默,”他翻着电脑上的资料,“你的住宿记录上,从大一入学开始,你就是独自居住在612宿舍的。这一点,宿管中心有备案。”

“那我的舍友呢?”我几乎是喊出来的,“他们跟我一起住了两年多,有照片,有聊天记录,有——”

我的声音卡住了。

照片呢?

我掏出手机,翻开相册。相册里有很多照片——但全是风景、课件截图、食堂的饭。一张宿舍的合影都没有。一张老周他们的脸都没有。

聊天记录呢?

我打开微信,搜索“周远航”、“刘亮”、“武鸣”——搜索结果是空的。宿舍群呢?我明明记得有一个叫“612养老院”的群,每天消息99+,可现在它不见了。

我愣在原地,后背一阵阵发凉。

“陈默,”王辅导员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脸色很差,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或者……心理中心的老师也很好说话,我帮你约一个?”

我没说话。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办公室,阳光刺眼,我却觉得冷。

6

回到宿舍楼,我没上楼,而是绕到了楼后面。

水杉林。

这片林子在我们楼后面,长得很密,树又高又直,遮天蔽日。大白天走进去都显得阴森。平时没人去,只有一些野猫在里面窜来窜去。

但今天,我必须进去。

因为我想起了那首歌。

昨晚听到的那个女人的声音,唱的什么调子我不记得了,但有一句词,清清楚楚地钻进我脑子里:

“井底的人儿数星星,数了二十二年的阴和晴……”

我听过这句话。

在小武的笔记本里。

我快步上楼,冲进宿舍,拉开小武的抽屉。里面乱糟糟地塞着各种东西——旧书、笔记本、用过的草稿纸。我翻了半天,找到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小武的笔迹。

前面是上课记的笔记,后面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几行字:

“6月14日。老周还没回来。阿亮说昨晚听到女人唱歌。我说是做梦。但我也听到了。从林子里传来的。”

“6月15日。老周回来了。但他好像变了个人。话很少,一直看着窗外。阿亮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不信。”

“6月16日。林子里有口井。老周说的。他说他看见一个女人从井里爬出来。我们都不信。但今晚我们要去看看。”

然后是一片空白。

再翻一页,最后一行字:

“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了。她就笑了。她说,好巧,我也叫武鸣。”

我握着笔记本的手开始发抖。

6月14日、15日、16日——那是期末考试周,我们都在学校。但按照王辅导员的说法,这学期开始我就一个人住了——那这笔记本上的“我们”是谁?

我把笔记本翻来覆去地看,想找更多的线索。最后在封皮夹层里,摸到一张硬硬的东西。撕开,是一张照片。

宿舍合照。

我们四个,站在阳台上,背景是黄昏的天空。老周咧着嘴笑,阿亮比着耶,小武推着眼镜,我站在最边上,表情有点呆。

照片是真实的。真实的笑容,真实的阳光,真实的——他们三个。

我的眼眶突然热了。

我没疯。他们存在过。

这张照片就是证明。

7

傍晚,我拿着照片去找周晓东。

他把照片看了半天,摇摇头:“这照片上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而且,陈默——这个人真的是你吗?”

“废话,当然是我。”

“可是……”他指着照片上的我,“你脸上这颗痣,你现在没有吧?”

我愣了一下,凑近了看。照片上的我,左边眉尾确实有一颗小痣,颜色很浅,小米粒大小。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那个位置——光滑的,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光线问题……”我的声音没底气。

周晓东没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你该去心理中心看看”。

我没再解释。

回到宿舍,我坐在床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确实,那颗痣我以前也没有过。但照片上就是有。还有老周他们,他们的脸,明明那么熟悉,可我现在仔细看,却觉得越来越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我闭上眼睛,用力回想他们的样子。

老周笑起来眼角有几道褶子,喜欢穿格子衬衫,说话带着云南口音,“四”和“十”分不清。阿亮瘦高个,走路有点驼背,弹吉他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抖腿。小武戴黑框眼镜,镜腿上缠着胶布,喜欢一边看书一边转笔,笔老是掉。

这些细节我都记得。

可他们的脸——具体长什么样——我开始想不起来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

不,不能忘。绝对不能忘。

我抓起笔,想把他们写下来。可笔尖落到纸上,我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写起。他们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老周的眼角有没有痣?阿亮的鼻子是高是矮?小武的脸型是圆是方?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就在这时,窗外又传来了那个声音。

女人的歌声。

这回更清晰了,字字句句,都往我耳朵里钻:

“井底的人儿数星星,数了二十二年的阴和晴。

问一声过路的哥哥哎,可曾看见我的名?”

我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那片水杉林,暮色四合,林子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歌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我做了个决定。

8

我拿上手电筒,下楼,走进水杉林。

林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密。走了不到五十米,回头就已经看不见宿舍楼的灯光了。手电筒的光束在树干之间晃来晃去,投下怪诞的影子。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歌声时远时近,像是在前面,又像是在四面八方。

我顺着声音往里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的树突然稀疏了,露出一片小小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口井。

井口盖着一块水泥板,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已经很多年没人动过。水泥板上刻着什么字,我凑近了用手电筒照——

“封。民国二十三年。”

民国二十三年,那是1934年。

这口井,封了快九十年了。

歌声消失了。四周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

我绕着井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正准备离开,手电筒的光扫过井沿,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双球鞋。

白色的,李宁的,四十二码。

那是老周的鞋。

我蹲下来,拿起那双鞋。鞋底有新鲜的泥土,湿的。就像是刚刚有人穿着它走过。

我的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我举着手电筒四处照,空地边缘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老周?”我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没有回应。

但那东西动了动,慢慢地,站起来了。

一个人影。

瘦高个,驼背,站没站相。

“阿亮?”我的声音几乎是尖叫了。

那个人影转过身来。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

那是阿亮的脸。

又不完全是。

他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瞎了的那种空,而是像洋娃娃的眼睛,黑漆漆的,没有焦点,没有光。他的嘴角往上扯着,扯到一个正常人类做不到的角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张了张嘴,发出声音:

“陈……默……”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干涩,破碎,每一个字都像砂纸摩擦玻璃。

“陈默……别过来……她……会记住你的名字……”

然后他倒了下去。

不是慢慢倒下,而是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一瞬间就塌成一团。

我冲过去,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滚来滚去。我摸到他的手——冰凉,僵硬,像死人的手。但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还有呼吸。

“阿亮!阿亮!”我摇着他,喊他的名字。

他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点缝隙。那双眼睛还是空的,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我凑近了听。

“二十二……二十二……她在等……等一个名字……”

“等谁的名字?”我喊。

阿亮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几个字吐出来,轻得像叹气:

“……你。”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我拼命摇他,喊他,但他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硬,像是变成了石头。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直到手机响起来,刺耳的铃声把我震醒。我机械地接起来,是周晓东的声音:

“陈默?你跑哪儿去了?我在你宿舍门口敲门半天没人应——”

“我在林子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像别人的,“周晓东,报警。”

“报警?报什么警?”

“死人了。”我说。

然后手机没电了,黑屏。

我一个人蹲在那片空地上,旁边是阿亮冰冷的身体。头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了月亮,月光惨白,照在那口井上。水泥板上的字清清楚楚:

“封。民国二十三年。”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

到今年,正好是八十八年。

不,等等。

我算了一下,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1934年到2024年——是九十年。

但阿亮说的是“二十二”。

二十二年前,那是2002年。

这口井封于1934年,2002年发生了什么?

我盯着那块水泥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边缘的青苔有被撬动过的痕迹,是新的痕迹。

有人打开过这口井。

就在最近。

9

警察来了,救护车来了,警灯在林间空地上闪来闪去,刺得眼睛疼。

我坐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有人给我披了件外套,又有人给我递了杯热水。但我还是冷,从里到外的冷。

“同学,你说死者是你舍友?”

问话的是个中年警察,姓马,国字脸,看起来很疲惫。

“是。”

“他叫什么名字?”

“刘亮。”

马警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头看我:“他的学号?身份证号?家庭住址?”

我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

我全都不知道。

马警官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合上本子,语气很温和:“同学,你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找你做笔录。”

我被送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阿亮的尸体被运走了,警察会调查,会通知他的家人——但前提是,他存在过。

如果他没有存在过呢?

如果阿亮、老周、小武,他们在任何官方记录里都不存在,那今晚林子里那具尸体是谁?

我翻身坐起来,打开手机。

手机充上电,开机。我第一时间打开班级群,翻成员列表。

没有刘亮。

没有周远航。

没有武鸣。

我打开学校官网的学生信息系统,登录,查询。

搜索结果:无。

我打开百度,搜索这三个名字,加上“江州大学”。

搜索结果:无。

就好像他们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我靠在床头,手在发抖。窗外天色渐渐发白,新的一天要来了。但我却觉得,自己正在一步步走进一个越来越深的黑暗里。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新消息。

我点开,是一个陌生的头像,陌生的名字。但消息内容让我浑身发冷:

“陈默,我是老周。别找我,也别去那口井。她已经记住你的名字了。——周远航”

第三章二十二年前

10

我给那个账号回消息,石沉大海。

打电话过去,空号。

查账号信息,显示“用户不存在”。

但我确定那是老周。只有他会用“——周远航”这种结尾方式,他写什么都喜欢加个破折号再署名,我们笑话他像老干部,他还不高兴。

老周还活着。

但他在躲什么?

“她已经记住你的名字了。”——她是谁?是井里那个唱歌的女人吗?

那一整天我魂不守舍,上课完全听不进去。下了课我就往图书馆跑,借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江州大学校史的书籍资料。

民国二十三年的记录很少,但我还是找到了几行字。

那一年,学校还叫“江州县立师范学校”,校址也不在现在这个地方——现在的校区是后来新建的。但有一件事,两处资料都提到:

民国二十三年夏,有女生在校外投井自尽,年二十二岁。该女生系师范学校学生,因情感受挫,精神失常,遂投井身亡。后校方将该井填封,以绝后患。

二十二岁。

二十二。

这两个数字像针一样扎进我脑子里。

我又想起小武笔记本上那行字:“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了。她就笑了。她说,好巧,我也叫武鸣。”

那个女人,二十二年前死的时候是二十二岁。她会把自己的名字告诉每一个走近那口井的人——然后那个人就会消失,变成“她”?

可是小武的笔记本上,他写的是“她叫武鸣”——是“她”,不是“我”。

那个女生死的时候叫什么名字?

资料上没有写。

11

我又去了那片水杉林。

大白天,阳光很好,林子里也没那么阴森。我沿着昨晚走过的路往里走,走了十几分钟,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片空地,找不到那口井。

我停下来,转了一圈。

四周的树长得一模一样,密密的,遮天蔽日。我掏出手机想导航,没信号。

我又往前走了一段,还是找不到。

就好像那口井从来就不存在,昨晚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但老周的球鞋还在我宿舍里放着。那双鞋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我在林子里转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放弃了。往回走的时候,差点迷路,绕了好几圈才走出林子。站在宿舍楼后面,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水杉林安安静静的,什么异常都没有。

可我知道里面有东西。

有一个人,或者不是人的东西,在那里等着。

12

下午,我去找了校史馆的管理员。

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吴,在这学校干了一辈子,什么事都知道。我跟他打听民国二十三年那个投井的女生,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那事啊……老一辈传下来,说法很多。但有一条是真的——那女生姓宋,叫宋巧玲。”

宋巧玲。

二十二岁,师范学校学生,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她的老师。那个年代,这种事是丑闻。她被开除,那老师被调走,她被家里人关在家里不让出门。后来不知道怎么跑出来,就跳了井。

“井在哪儿?”我问。

吴师傅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井啊……早填了。民国二十三年就填了。”

“填了还会有东西吗?”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小同学,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别刨根问底。那口井的位置,学校里知道的人都没几个,你也别去找了。”

“可是我——”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语气重了,“你要是还想好好念完这几年书,就别再问了。”

从校史馆出来,我心里堵得慌。

吴师傅知道什么。但他不愿意说。

我想起那条消息——“她已经记住你的名字了”。

被记住名字会怎么样?像阿亮那样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还是像老周和小武那样——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抹去?

我掏出手机,又给那个账号发了条消息:

“老周,你在哪儿?我要怎么救你们?”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半夜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了。

我抓起来一看,是老周那个号发来的:

“救不了。除非你去井里,把她的名字还给她。”

我立刻回复:“她的名字?宋巧玲?”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行字:

“不是。宋巧玲是她生前的名字。死后她有了另一个名字——我们给她的名字。”

我愣住了。

小武笔记本上的那句话又浮现在脑海里:“她说,好巧,我也叫武鸣。”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那个女人没有自己的名字了。或者说,她不要自己原来的名字了。每有一个人走近那口井,她就会问对方叫什么名字。然后,她就“变成”那个人——用那个人的名字,顶着那个人的身份,去填补那个人留下的空缺。

而原来的那个人,就会从世界上消失。

就像小武,就像阿亮。

就像老周。

但我还没有消失,因为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我们给她的那个名字。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默,你仔细想想,那天晚上在林子里,她有没有问过你叫什么?”

我盯着这条消息,后背发凉。

昨晚在林子里,我确实听见了歌声,确实看见了阿亮——但我没有见到那个女人。我甚至没有靠近那口井。

可她真的没有问过我吗?

我拼命回想,脑子却像蒙了一层雾,什么都想不清楚。

13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水杉林。

这回我没找那口井。我沿着林子边缘走,想找找有没有别的线索。走到林子的另一头,靠近学校围墙的地方,我发现了一棵大树,树干上刻着字。

刻得很深,是用刀子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宋巧玲,我错了。我来陪你了。——赵建国,2002.6.15”

赵建国。

2002年6月15日。

我又想起那个日期——老周笔记本上写的“6月15日归校”。小武笔记本上的“6月14日”、“6月15日”、“6月16日”。

2002年的6月15日,发生了什么事?

我掏出手机上网搜,搜了很久,在一个很老的本地论坛里找到了一条帖子:

“回忆母校:江州师范学校最后一届毕业生”

发帖时间是2015年,里面有一段话:

“……说起我们学校,最离奇的事就是赵建国老师的失踪。那是2002年夏天,马上要放暑假了,赵老师突然就不见了。有人说他是因为和学生的恋情被发现了,畏罪潜逃;有人说他受不了压力自杀了;还有人说,他去了那个学生跳井的地方,投井自尽了。反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学校只能按自动离职处理。那个学生姓什么来着……宋?对,宋巧玲。挺漂亮一姑娘,可惜了。”

赵建国,就是那个老师。

2002年6月15日,他来到这口井边,刻下那行字,然后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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