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我在十八楼住了十年(2/2)
走廊里亮着灯,日光灯嘶嘶响着。门外没有人。
我站在那里,透过猫眼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然后敲门声又响了。笃笃笃。
不是敲我的门。
是从隔壁传来的。
1806的门。
我贴着门听。隔壁的敲门声还在继续,笃笃笃,笃笃笃。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吱呀一声,然后是说话声,嗡嗡嗡的,听不清。
然后是脚步声,嚓嚓嚓,从1806门口往这边走。
然后是敲门声。
笃笃笃。
这次是敲我的门。
我屏住呼吸,透过猫眼看。门外还是没有人。
但门缝
白色的,落在地板上,轻飘飘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条,一动不敢动。
门外很安静。走廊里日光灯嘶嘶响着,偶尔闪一下。什么人都没有。
但那张纸条就躺在地上,白的刺眼。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然后我弯下腰,把它捡起来。
打开。
还是那几个字:
“你找谁?”
但这一次,
“你不知道你是谁。”
我攥着那张纸条,手心全是汗。
我不知道我是谁?
我是谁?
我叫陈默,三十二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我老家在隔壁省的一个小县城,父母还健在,有一个姐姐嫁去了南方。我大学毕业就留在这座城市,工作十年,换过三家公司,三年前买了这套房子。
我是谁?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但那张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最后那个“谁”字,划了一道很长的横,像是写完之后,又用力划了一下。
我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就是从隔壁传来的。1806的方向。是那个老太太在哭?
不对。
那不是老太太的哭声。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哭声,和我那天晚上听到的一样,嘤嘤嘤的,拼命忍着,忍不住,从指缝里漏出来的那种。
我打开门,冲出去。
走廊里亮着灯,空荡荡的。1806的门关着,深绿色的,漆皮掉了不少。我跑过去敲门。
开门!
没人应。
我使劲敲,砰砰砰的,手都敲疼了。
开门!快开门!
没人应。
但里面的哭声还在继续,嘤嘤嘤,嘤嘤嘤,一声一声,揪着我的心。
我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冲上去,一脚踹在门上。
门没动。
我再踹。又一脚。又一脚。
门开了。
不是被我踹开的。是自己开的。
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很窄,只露出一点点黑。里面的灯没开,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很近,很清楚。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缝。
门缝里,一片漆黑。黑的看不见任何东西,像是一张巨大的嘴,张着,等着我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很暗,暗得什么都看不见。我往前迈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低头看,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灯亮了。
我站在一个房间里。客厅,和我家一模一样的户型。沙发,茶几,电视柜,窗帘,都和我的房子一样。但家具的颜色不一样,我的家具是深色的,这里是浅色的。墙上挂着几张照片,看不清楚。
哭声停了。
我站在那里,四下看。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卧室门也开着,也是黑漆漆的。
我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人回答。
我往里走。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
床上躺着一个人。
盖着被子,只露出一个头。头发散在枕头上,很长,是女人的头发。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
她不动。
我往前迈了一步。
她突然动了。头慢慢转过来,朝着我。
我看见一张脸。
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动,好像想睁开,睁不开。嘴唇也在动,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我往前走了一步,再走一步,走到床边,弯下腰,凑近去听。
她说:你——找——谁?
我愣住了。
然后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的,灰蓝色的,眼白泛黄,眼球上有一层白翳。
是1806的老太太的眼睛。
但那张脸,是年轻的。
是我的脸。
8
我尖叫着往后退,撞在门框上,摔倒在地。我爬起来,拼命往外跑,跑出卧室,跑过客厅,跑出那扇门,跑到走廊里。
走廊里的日光灯嘶嘶响着,惨白惨白的。
我回头看,1806的门关着,深绿色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我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腿软得站不住,顺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那张脸。
那个有着老太太眼睛的、我的脸。
那是怎么回事?
我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走廊里一直很安静,日光灯一直嘶嘶响着。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拖着地走,沙沙沙,沙沙沙。
是从1806的方向传来的。
越来越近。
我抬起头。
1806的门开了一条缝。那条缝很窄,只露出半张脸。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看着我。
是那个老太太。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沙哑的声音:
你——看——到——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她说:你——不——该——看——的。
然后门关上了。
我坐在地上,对着那扇门,浑身冰凉。
过了很久,我挣扎着站起来,走回1807门口。掏钥匙的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开门,进去,锁门,把所有的灯都打开。
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几道,落在地板上。我看着那些光,觉得真实,又觉得不真实。
昨晚的事,是真的吗?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走廊里亮着日光灯,嘶嘶响着。1806的门关着,深绿色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门上的漆皮掉了不少,露出
我伸手去拧那个把手。
门没锁。
把手轻轻一转,门开了。
里面亮着灯。客厅里,沙发,茶几,电视柜,都和我昨晚看到的一样。墙上挂着几张照片。
我走进去,看那些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老年夫妻。男的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女的穿着蓝布衣裳,头发梳得很整齐。是那个老太太,年轻时候的老太太。
还有一张照片,是全家福。老太太和老头坐在前排,后面站着一对年轻男女,应该是他们的儿女。儿子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女儿扎着马尾,笑得很开心。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普通。
我往卧室走。
卧室门开着,里面拉着窗帘,有点暗。床上铺着格子床单,叠得整整齐齐,被子放在床尾。
没有人。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床。
昨晚,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女人。一个有着老太太眼睛的、我的脸的女人。
但现在,床上什么都没有。
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
被子
白色的,对折了一下。我拿起来,打开。
上面写着:
“你找谁?”
“你不知道你在哪。”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那个陌生的卧室里。四周很安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在哪?
我在十八楼。
这是我的家。
但这不是我的家。
这是1806。那个老太太的家。我从来没进来过,从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
但昨晚,我进来了。
我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躺在床上的,有着老太太眼睛的、我的脸的人。
那是谁?
那是怎么回事?
我站在那里,攥着那张纸条,愣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拖着地走,沙沙沙,沙沙沙。
从客厅传来。
我转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那个老太太站在门口。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很整齐,挽着一个小小的髻。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她说:你找她?
我说:找谁?
她说:那个躺在床上的。
我说:那是谁?
她说:你不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东西。一点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也许是怜悯,也许是悲哀,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说:那是你。
我愣住了。
她说:那是你。你以为你是谁?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说:你进来过很多次了。每次你都会看见她。每次你都会问那是谁。每次你都会忘记。
她说:你在这里住了三年。三年,你每天晚上都会过来,站在床边看着她。但天亮之后,你就会忘记。你会回到1807,过你的日子,然后第二天晚上,再过来。
她说: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不知道你是谁。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说:你看过镜子吗?
我说:什么?
她说:你家里的镜子。你看过吗?
我愣住。
镜子。
我家里的镜子。
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我每天早上起床,洗脸,刷牙,从来不看镜子。洗脸的时候低着头,刷牙的时候低着头,洗完擦干,直接走人。我从来没注意过,我有多久没有看过镜子里的自己了。
我转身就跑。
跑出1806,跑过走廊,跑到1807门口。开门,进去,冲进卫生间。
我站在洗手台前,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空空的。
没有人。
我站在镜子前,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身后的墙,墙上的毛巾架,毛巾架上挂着的毛巾。
没有我。
我伸手去摸镜子,手指碰到冰凉的玻璃。镜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我用手指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痕迹。
镜子里,那道痕迹后面,还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我。
我愣在那里,看着那面空空的镜子。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从镜子里传来的。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疲惫,带着哭腔。
她说:你找谁?
我张了张嘴,说:我找我。
她说:你找不到的。
她说:你不存在。
9
我不知道我在卫生间里站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哭。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洗手台上,滴答滴答。
我抬起头,看着那面空空的镜子。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身后的墙,墙上的毛巾架,毛巾架上挂着的毛巾。
我不存在。
我活了三十二年,有父母,有姐姐,有工作,有房子。每天早上起床,洗脸刷牙,吃饭上班。每天下班回家,看电视,睡觉。有朋友,有同事,有过女朋友,有过很多很多回忆。
但我不存在。
镜子里的那个空间,什么都没有。没有我的倒影,没有我存在的证明。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面空空的镜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听见敲门声。
笃笃笃。三下。
我愣住,转头看向门口。
笃笃笃。又是三下。
我慢慢走出卫生间,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孕妇。
她穿着宽松的睡衣,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瞳孔。
我打开门。
她看着我,说:你知道了?
我说:知道什么?
她说:知道你是谁。
我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存在。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也许是同情,也许是无奈,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说:你进来坐坐吧。
她转身,走向1805。门开着,她走进去,回头看我。
我跟上去。
1805里面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家具很简单,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水还在冒热气。墙上挂着一幅画,是那种很普通的风景画,蓝天白云绿草地。
她让我坐下,自己也坐下。坐在我对面,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抚摸着。
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陈默。
她说:陈默。你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吗?
我说:三年前。
她说:三年前。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五年前。
我愣住了。
她说:我和我丈夫五年前搬进来的。那时候,这层楼还没有那么多人。只有1806的老太太,还有1808的一个女人。
她说:1808那个女人,姓林。一个人住,不怎么出门。我偶尔在走廊里遇到她,点点头,打个招呼。她总是笑笑,然后低头走过去。
她说:她长得和你很像。
我愣住了。
她说:很年轻,二十多岁,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和你长得很像。
她说:三年前,她死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说:怎么死的,我不知道。只知道有一天,走廊里来了很多人,警察,法医,还有她的家人。她的尸体被抬出去,用白布盖着。从那以后,1808就贴上了封条。
她说: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她说:但后来,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她顿了顿,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抚摸着。
她说:我开始在走廊里看见她。
她说:就在你搬进来的那段时间。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从1808的方向传来,嚓嚓嚓,嚓嚓嚓,走到1807门口,停下。然后过一会儿,又走回去。
她说:我透过猫眼看,什么也看不见。但脚步声一直在,每天晚上都有。
她说:后来有一天,我遇到了你。
她说:你从1807出来,往这边走。我正好开门倒垃圾,看见你。你朝我点点头,说:你好。我也点点头,说:你好。
她说:我看着你的脸,愣住了。
她说:你和那个死去的女人,长得一模一样。
我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她说:我知道不是你。你是男的,她是女的。你们只是长得像。但这太巧了,巧得让人害怕。
她说:我开始注意你。每天早上你出门上班,晚上你下班回来。你很正常,很普通,和任何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她说:但后来我发现,你不照镜子。
她说:有一次我在走廊里遇到你,你刚从外面回来,身上淋了雨。我说:快去擦擦,别感冒了。你说:好。然后你进屋,关上门。我站在那里,突然想起一件事:你的头发是湿的,但你路过走廊里那面镜子的时候,你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说:没人会完全不看镜子的。除非他看不到自己。
她说:从那天起,我开始观察你。我发现你真的从来不照镜子。你家里有没有镜子我不知道,但在外面,你从来不往任何反光的东西上看。电梯里的镜面墙,你背对着站。商店的橱窗,你低着头走过去。有次下雨,地上有积水,你绕开走,不踩,也不看。
她说:你好像知道,自己不会出现在镜子里。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说:你不是陈默,对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想说我就是陈默,我活了三十二年,我有父母,有姐姐,有工作,有回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那些回忆,我有多久没有去想了?
父母的脸,是什么样子的?
姐姐呢?她嫁去了南方,南方哪个城市?
上一份工作,是哪家公司?老板姓什么?
我想不起来了。
那些我以为存在的回忆,那些我活了三十二年的证据,此刻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像是一张泡了水的照片,上面的影像正在一点一点褪去,一点一点消失。
我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个孕妇。她也在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情。
她说:你想知道你是谁吗?
我说:想。
她说:那你得去1808看看。
10
1808的门还是贴着封条。
封条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一点,上面印着的字褪了色,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公……局……年……月……日。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深灰色的,和1807的一样。猫眼上落满了灰,门把手也是灰。
我伸手去撕封条。
封条很脆,一碰就裂了,一条一条掉下来,落在地上。
然后我去拧门把手。
门没锁。
把手轻轻一转,门开了。
里面很暗。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点光。有股味道,很淡的,潮湿的,像是很久没人住的那种霉味。
我走进去。
客厅,和我的户型一模一样。沙发,茶几,电视柜,都在老位置上。但颜色不一样。我家的沙发是深灰色的,这里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早就干了,杯底有一圈水垢。
墙上挂着照片。
我走过去看。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多岁,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站在海边,站在山脚下,站在某个城市的街头。有单人照,也有和别人一起拍的。和别人一起拍的几张里,她旁边站着一个男的,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
我看着那张脸,愣住了。
那张脸,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眉眼,鼻子,嘴唇,笑起来的弧度,全都一样。只是我是男的,她是女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往卧室走。
卧室门开着。我走进去。
床上铺着床单,叠着被子,枕头上还有压痕,好像昨晚还有人睡过。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我拿起来看。
是两个人的合照。
那个女的,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的,和那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很开心。背景是一个公园,有湖,有柳树,有蓝天白云。
我放下相框,往旁边看。
床头柜上还有一个本子。黑色的封皮,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我拿起来,翻开。
是第一页。
“2019年3月1日。晴。
今天搬进了新家。阳光新城六栋1808。房子不大,但很亮堂,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我很喜欢。
他说他会常来看我。我信他。”
我翻到第二页。
“2019年3月15日。阴。
他今天没来。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我去他公司找他,说他请假了。请假?请什么假?我不知道。
我坐在客厅里等了一夜。他没来。”
第三页。
“2019年4月2日。雨。
一个月了。他没来过。电话还是打不通,信息还是没人回。我去他住的地方,门锁着,敲不开。邻居说他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我怀孕了吗?”
我的手抖了一下。
怀孕。
她怀孕了。
我继续往下翻。
日记很长,一天一天,记着那些日子。她等他,找她,绝望,又燃起希望,又绝望。她写她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做检查,一个人买婴儿用品。她写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夜里睡不着,摸着肚子和他说话。
她叫他“宝宝”。
不是肚子里的宝宝,是那个消失的男人。她叫他宝宝。
“宝宝,你今天过得好吗?我今天去产检了,医生说一切正常。你高兴吗?”
“宝宝,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你的人。我追上去,追了两条街,追到了,不是。那个人骂我有病。我说对不起,然后哭了。”
“宝宝,我有时候觉得你就在我身边。夜里醒来,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是你吗?你回来看我了吗?”
我翻着那些日记,手一直在抖。
翻到最后几页。
“2020年11月20日。阴。
今天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新搬来的邻居。1807的,男的,长得和我很像。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从楼梯口走过来。他低着头数地砖,数到1807门口,抬头,掏钥匙开门。
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然后我明白了。
是你吗?宝宝?
你回来了?
你换了一副样子,回来找我了?”
我的手猛地一抖,日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我继续往下翻。
“2020年11月21日。晴。
今天我又见到他了。他出门上班,我在猫眼里看着。他走得很快,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他的背影,和你一样。
我知道是你。你回来了。”
“2020年11月22日。晴。
我想去敲他的门。我想告诉他,我在这里,我等了你一年。但我不敢。我怕他会用陌生的眼神看着我,问我你是谁。
那会比你不在了更让我难过。”
“2020年11月30日。阴。
我今天在走廊里和他说话了。
我假装开门倒垃圾,正好遇到他下班回来。他朝我点点头,说你好。我也点点头,说你好。
他说话的声音,和你不一样。但眼神一样。
那是你的眼神。我认得出。”
“2020年12月15日。雨。
我发现他不照镜子。
今天下雨,他从外面回来,身上淋湿了。走廊里有面镜子,他路过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正常人不会那样的。除非他看不到自己。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你。
他是你,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你。
他不知道他来过这里,不知道他和我有过什么,不知道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住进了1807,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但我知道那是你。我知道。”
日记到这里,后面还有几页。
我翻过去。
“2021年1月3日。晴。
今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让他想起来。
我要让他知道他是谁,知道我来过这里,知道我肚子里有他的孩子。我要让他想起来。”
“2021年1月4日。晴。
我给他写了一张纸条,贴在他门上。
‘你找谁?’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明白。我不知道他看到这张纸条会怎么想。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你找谁?
你找的那个你,找得到吗?”
“2021年1月5日。阴。
他又收到了纸条。我看着他撕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他不知道是我贴的。
他不知道,每天晚上,我都在他门口站着。隔着那扇门,听着他的呼吸声。
他不知道,我有多想敲门,告诉他我在这里。
但我不敢。
我怕他会害怕。
我怕他会躲开。
我怕他会搬走。
那样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2021年1月10日。雪。
今天下雪了。我站在阳台上看雪,突然看见他也在阳台上。他站在那里,往下看。我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往上看。
他看见我了。
我们隔着两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秒钟。
然后他转身进去了。
那一秒钟,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什么。那是你的眼睛。那是你看着我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神。
他知道的。他一定知道。
他一定记得我。”
我翻着那些日记,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后面的日记越来越短,字迹越来越乱。
“2021年1月15日。阴。
他不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