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铁轨旁的白骨(1/2)
每天深夜,最后一班绿皮火车经过时,乘客们总能看见铁轨旁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她对着火车挥手,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
三十年前,这里发生过一起惨烈的卧轨自杀。
死者是个怀孕的新娘,婚礼前夜,她发现了未婚夫和自己的亲妹妹有染。
愤怒之下,她穿着红色婚纱躺在了铁轨上。
从此以后,每当火车经过,她的怨魂就会出现。
直到有一天,一个老列车长在驾驶室里看到了她。
她不再微笑,而是流着泪,用手指着铁轨旁的草丛。
那里,埋着两具白骨。
一具是她的,另一具很小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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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红裙
老周开了一辈子火车。
从蒸汽机车到内燃机车,从二十出头的愣头青到如今头发花白,他在这条线上跑了三十七年。铁轨的每一处弯道、每一个道口,他都烂熟于心。闭上眼睛,他都能说出列车经过某个村庄时,窗外会闪过怎样的风景。
但有一处地方,他始终不愿意多看。
青石关。
那是省界附近的一个小站,前后都是山,铁轨从两山之间的峡谷穿过。站台早已废弃,候车室的窗户用木板钉死,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站牌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关”字还能辨认。
老周每次经过这里,都会把目光移向别处。
可今夜不行。
今夜是七月十四。
驾驶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副驾驶员小刘请了假,说是老婆生孩子。调度那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顶班,老周说算了,我跑一趟吧。反正这条线他闭着眼睛都能开,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无所谓。
列车在夜色中穿行。车厢里没几个乘客,这个点了,没人愿意坐这趟慢车。老周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十一点五十八分。
快了。
再有五分钟,就到青石关。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操纵杆,手心里沁出细密的汗。驾驶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铁轨两侧的信号灯偶尔闪过,像是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十一点五十九分。
老周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跑了三十七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可每到这一天,每到这个时刻,他还是会紧张。
三十年了。
他看了看窗外。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住大半,只能隐约看见铁轨两侧的灌木丛和野草。那些草长得老高,几乎要漫到铁轨上来。没有人修剪,也没有人管。这条线上跑的车越来越少,再过几年,说不定就要彻底停运了。
十二点整。
列车转过一道弯,青石关的站台出现在视野里。
老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熟悉的位置。
铁轨旁,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条红裙子。
那红色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是谁用刀在夜幕上划开的一道口子。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面朝着驶来的列车。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飘飘扬扬的。
老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看见她抬起手,缓缓地挥动着。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某种仪式。
她的脸上带着微笑。
那笑容说不上诡异,甚至可以说很温柔。但老周知道,那不是活人该有的笑容。活人的笑容会有温度,会牵动眼角的纹路,会在眼底透出一点点光。可她没有。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
列车呼啸而过。
老周转过头,透过后视镜看向后方。那个红色的身影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列车远去。她的手依然举着,依然在挥动。
直到列车驶远,那个红点消失在夜色中,老周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抹了一把额头,满手的冷汗。
三十年了。
每年七月十四,她都会出现。
老周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三十年前。
那时候他才二十多岁,刚考上副司机,跟着师傅跑车。那天也是七月十四,也是最后一班车。师傅让他去添煤,他正往锅炉里扔煤块,突然听见师傅一声惊叫。
他抬起头,顺着师傅的目光看过去。
铁轨旁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红裙子,站在月光下,对着火车挥手。
师傅是老铁路,跑了一辈子车,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没见过?可那一瞬间,老周看见师傅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别看她。”师傅说,声音发颤,“别看。”
老周想问为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见师傅的手在发抖,握着操纵杆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列车驶过那个女人身边的时候,老周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她还在笑。
那笑容印在了老周的脑子里,三十年了,从来没有淡过。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女人的故事。
三十年前的七月十四,一个新娘穿着红裙子,躺在了青石关的铁轨上。
那天是她结婚的日子。或者说,应该是她结婚的日子。婚礼定在第二天,可就在婚礼前夜,她发现了一件事——她的未婚夫,和她亲妹妹睡在了一起。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发现的。有人说她是提前回家撞见的,有人说她妹妹自己告诉了她,也有人说她未婚夫喝醉了酒说漏了嘴。不管真相是什么,结果都一样。
那天夜里,她穿上准备在婚礼上穿的红色婚纱,一个人走到了青石关。
她躺在铁轨上,等着火车来。
那是一列货运列车,司机发现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刹车了。
后来的事情,老周是听说的。据说她父母来认领遗体的时候,哭得死去活来。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四个多月,还没成型。两条命,一起没了。
从那以后,每年七月十四的深夜,她就会出现在铁轨旁。
穿着那条红裙子,对着经过的火车挥手。
三十年了,从未间断。
老周不知道她为什么挥手。
有人说她是在等那列撞死她的火车。也有人说她是在向活着的人告别。还有人说,她是在寻找什么人——那个负了她的男人,或者那个背叛了她的妹妹。
老周不知道哪个说法是真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相信这些。
可他确实看见了。
每年这一天,她都站在那里。
老周把列车开进终点站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他把车停稳,做了例行检查,然后走进候车室。
候车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等早班车的乘客靠在长椅上打盹。老周去开水间接了杯热水,坐在角落里慢慢喝。
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害怕。三十年了,他早就习惯了。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周师傅?”
老周抬起头。是小刘,那个请假的副驾驶员。他站在候车室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满脸疲惫。
“你怎么来了?”老周问,“不是说你老婆生了吗?”
“生了,是个闺女。”小刘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我妈在医院陪着呢,我回家拿点东西,顺便过来看看。您一个人跑车,我不放心。”
老周笑了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开了一辈子车了。”
小刘没说话。他盯着老周看了一会儿,突然问:“周师傅,您……又看见她了?”
老周的手一顿,杯里的水晃了晃。
“你也知道?”
小刘点点头:“我听人说过。青石关那个女人,对吧?每年七月十四,开最后一班车的司机都能看见她。”
老周没说话,低头喝水。
“周师傅,”小刘压低声音,“她……真的在那里?”
老周沉默了很久。
“在。”他说,“每年都在。”
小刘咽了口唾沫:“她什么样?”
“红裙子,长头发,对着火车挥手。”老周说,“脸上带着笑。”
“笑?”
“嗯。”
小刘打了个寒战:“那……那您不怕?”
老周没有回答。他喝完杯子里的水,把杯子放在旁边的长椅上,站起身来。
“小刘,你信不信命?”
小刘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老周说,“我该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去,老婆孩子等着呢。”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小刘,”他说,“你要是有一天也跑这条线,记住一句话。”
“什么?”
“别看她。”
老周走了。
小刘坐在候车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候车室里的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别看她。
小刘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他不知道的是,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老周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住在铁路家属院的一栋老楼里,三楼,两室一厅。老伴去世三年了,儿子在省城工作,一年也回不来几次。家里就他一个人。
他打开门,没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亮。远处的天边泛起鱼肚白,几颗星星还挂在天上,黯淡得像要熄灭的烛火。
老周看着窗外,脑子里全是那个红裙子的女人。
三十年了。
她还在那里。
她在等什么?
老周不知道。可他总觉得,今年的她,和往年不太一样。
那个笑容。
往年她总是在笑。可今年,那个笑容里好像多了点什么。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不是在笑,她是在哭。
老周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他想起师傅。
师傅退休那年,他们一起喝了顿酒。师傅喝多了,拉着他的手说:“老周啊,我跟你说,那个女的,我见过她好多次。每年七月十四,她都在。可她不是来吓人的。”
老周问:“那她是来干什么的?”
师傅摇摇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她一直在找什么东西。总有一天,她会找到的。”
老周问:“找到什么?”
师傅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师傅喝醉了,老周把他扶回家。后来师傅搬去了儿子家,他们再也没见过面。前两年老周听说师傅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没什么痛苦。
可师傅那句话,老周一直记得。
她在找什么东西。
总有一天,她会找到的。
老周睁开眼睛,看向窗外的天空。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进窗户,落在他的脸上。
他想起今年的那个笑容。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预感。
有些事情,可能要发生了。
二、往事
青石关的废弃站台上,野草长得很高。
七月的风吹过,草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炙热,晒得铁轨烫手,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被烤焦的气味。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站台上,手里拿着一个相机。
她叫林小满,今年二十六岁,是个自由摄影师。这次来青石关,是因为听说这里有个废弃的老火车站,想来拍一组照片。
她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向那座破败的候车室。
斑驳的墙壁,破碎的窗户,爬满藤蔓的屋檐。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落在那些颓败的角落,有一种荒凉的美感。
林小满按下了快门。
她换了个角度,又拍了几张。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铁轨延伸的方向。两条铁轨在阳光下闪着光,一直通向远方的山峦。风吹过,草丛里传来细碎的声响。
林小满忽然觉得有点冷。
明明是大热天,太阳晒得人皮肤发烫,可她站在这里,却感到一股说不出的凉意。那凉意从脚底升起来,沿着脊背往上爬,一直爬到后颈。
她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室。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着野草,沙沙作响。
林小满摇摇头,笑自己神经质。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她举起相机,对着铁轨又拍了几张。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铁轨旁边的草丛里,有一点红色。
那红色很淡,几乎被野草遮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林小满好奇地走过去,拨开草丛。
是一块布。
红色的布,破破烂烂的,挂在草丛里的枯枝上。风吹过来,那块布轻轻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林小满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那应该是从某件衣服上扯下来的碎片。布料很旧,褪色褪得厉害,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材质。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破的。
她伸手想把它取下来,可手指刚碰到那块布,突然一阵风刮过,把布片吹走了。
林小满看着那块布飘向远方,最后落在更深的草丛里,不见了。
她站起身来,拍拍手上的灰尘。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地方有点怪。可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她又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林小满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你是小林吗?”
林小满愣了愣:“您是?”
“我叫周建国,是个退休的火车司机。”那个声音说,“你是不是在青石关?”
林小满更奇怪了:“您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了。”那个声音说,“我家就在山那边的家属院,用望远镜能看见这边。”
林小满下意识地往山那边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坡上确实有一些老旧的楼房,隐隐约约的,看不太清楚。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她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别在那儿待太久。”那个声音说,“天快黑了,早点走吧。”
林小满想再问什么,电话已经挂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些发毛。这个陌生的老人,为什么特意打电话来让她离开?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她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阳光不再那么炙热,带上了几分黄昏的暖意。风吹过来,草丛里的沙沙声似乎比刚才更响了。
林小满想了想,决定听那个老人的话。
她背起相机包,顺着来时的路离开了青石关。
走出很远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的废弃站台,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野草摇曳,铁轨延伸向远方,一切都显得很安静,很平常。
可林小满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看着她。
老周放下望远镜,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那个电话。那个女孩他不认识,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可她站在青石关的站台上,站在那片野草丛生的地方,他就忍不住想提醒她一句。
别在那儿待太久。
他说不出更多的话。他也不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危险。只是一种本能,一种几十年跑车积累下来的直觉——那个地方不对劲。
老周把望远镜收起来,坐回椅子上。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金色的光线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皮肤松弛,皱皱巴巴的。
老了。
他真的老了。
三十年前他看见那个红裙女人的时候,还是个年轻人,满身的力气,什么都不怕。可现在,他只是坐在家里,看着窗外,心里就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闭上眼睛,又想起了师傅的话。
她在找什么东西。
总有一天,她会找到的。
林小满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住在城郊的一间出租屋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她给自己煮了碗面,吃完后坐在电脑前,开始整理今天拍的照片。
一张一张翻过去。
候车室,铁轨,野草,远山。
都很普通。
她翻到最后几张,忽然停住了。
那是在青石关拍的最后一组照片。画面里是铁轨和两旁的草丛,阳光很好,构图也不错。可林小满盯着屏幕,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放大图片,一点一点地看。
草丛,铁轨,石子,远处废弃的站台。
一切都很正常。
可就在她准备翻到下一张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东西。
在铁轨旁边的草丛里,隐隐约约有一个红色的人影。
很淡,很模糊,几乎和草丛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一旦看见了,就无法忽视。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红裙子,站在草丛里,面对着镜头的方向。
林小满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第一反应是——有人在那里?她拍照的时候,那里有人吗?
她努力回想当时的情景。阳光,野草,风吹过铁轨。她一个人站在站台上,对着铁轨拍照。周围没有其他人。绝对没有。
可这张照片上,分明有一个人。
林小满放大图片,想把那个人影看得更清楚一些。可图像放大之后变得更加模糊,只有一团红色,根本看不清面目。
她的手心开始出汗。
她翻到下一张照片。
那个人影还在。
位置变了。刚才是在铁轨左侧的草丛里,现在到了铁轨右侧,离镜头更近了一点。
再下一张。
更近了。
几乎到了铁轨边上。
林小满一张一张地翻下去。那个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到最后一张照片,那个人影已经站在了铁轨中央,正对着镜头。
可林小满翻遍了所有的照片,都没有拍到那个人的脸。
每一次,那个人的脸都被什么挡住了——一棵草,一丛灌木,或者一道光线。就好像她故意不让镜头拍到自己的脸。
林小满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想起那个陌生老人的电话。
别在那儿待太久。
他看见了什么?他知道什么?
林小满盯着电脑屏幕,那张照片上的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红裙子在风中微微飘动。她忽然觉得,那个人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等着什么。
等着她回去。
那天晚上,林小满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青石关的废弃站台上。月光很亮,照得铁轨泛着银白色的光。野草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看见铁轨上站着一个人。
穿着红裙子的女人。
那个女人的脸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五官。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林小满想走近一点,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然后那个女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帮帮我……”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心跳得厉害。
只是一个梦。
她安慰自己。只是一个梦。
可那个声音还在她耳边回响。
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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