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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稻草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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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灾

今年村子里闹虫灾,谁家都没有收成,只有我家赚得盆满钵满。

因为我爹做的稻草人栩栩如生,跟真人似的,所以并没有受到虫害。

于是人人都想找我爹做稻草人。

可我爹做稻草人有个规矩,就是做稻草人的人家,必须有女儿。

我叫李顺,今年十七,跟我爹相依为命。

我娘死得早,听村里人说,我娘是生我的时候难产死的。可我爹从不提这事,我问过几次,他只说“大人没了,你好好活着就成”,然后就不再开口。

我们家住在村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一个大院子。院子里常年堆着稻草,还有我爹做稻草人用的竹竿、麻绳、破布头。

我爹做稻草人的手艺是祖传的,据说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开始做。但以前这手艺也就是糊口,不像今年,成了救命的本事。

今年这虫灾邪门。

开春那会儿还好,到了夏天,地里忽然就起了虫子。不是一般的蝗虫,是一种黑壳子、长触须、指甲盖大小的硬壳虫。这东西不吃叶子,专啃庄稼秆子,从根部往上啃,一夜之间就能让一片青苗全趴下。

村里人什么法子都试了。撒草木灰,不管用;洒石灰水,不管用;有人狠心买了城里来的农药,洒下去虫子是死了一片,可第二天又来一片,比之前还多。

唯独我家那三亩地,一粒虫子都没有。

不光地里没有,连地边上都干净。那些黑虫子爬到我家地界跟前,就跟碰上一堵看不见的墙似的,绕道走了。

村里人都说,是我爹做的稻草人镇住了虫子。

我爹做的稻草人确实跟别家不一样。别家的稻草人就是两根竹竿十字绑起来,套件破衣服,顶个破草帽,糊弄麻雀的。我爹做的稻草人,有鼻子有眼,有眉毛有嘴,手指头一根一根都编出来,往地里一戳,远远看着跟真人似的。

今年开春到现在,我爹做了六个稻草人,一个比一个像样。每个卖二十块大洋——搁往年,一头猪也就这个价。

可这钱,不是谁想花就能花的。

我爹有个规矩:找他做稻草人的人家,必须有女儿。而且买稻草人的时候,要把女儿带来给他看一眼。

村里人都觉得这规矩怪,但虫灾当前,谁也顾不上细想。有女儿的人家,咬了咬牙把闺女带来;没女儿的人家,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家地里安安稳稳,自家地里颗粒无收。

这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收拾稻草,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

“李二叔!李二叔在家吗?”

我抬头一看,是刘旺财,带着他媳妇,抱着他儿子,三口人跪在我家大门外头。

刘旺财是村西头的,家里五亩地,在村里算殷实户。他这人平时抠门得很,买个针头线脑都要讲半天价,今儿个却满脸是泪,跪在地上直磕头。

他媳妇更惨,怀里抱着那个儿子,满脸满身都是血。

我走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那孩子脸上,坑坑洼洼全是洞。眼皮被啃掉了一半,眼珠子光秃秃地露在外头,眼眶周围爬满了黑壳虫,密密麻麻,钻进去又爬出来。

“顺子!”刘旺财一把抓住我的裤腿,“你爹呢?我要找你爹买稻草人!”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刘大哥,你这孩子……”

“被虫子啃的!”刘旺财嚎啕大哭,“今天下午,我就把他放在地头上,我去地里干活,一转眼的工夫,那些虫子就爬了他一脸……等我跑过去,已经这样了!”

他媳妇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把孩子的脸往我面前凑,嘴里呜呜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赶紧说:“刘大哥,你快带孩子去找大夫啊!”

“大夫不管用!”刘旺财喊道,“那些虫子钻进去就不出来,大夫说没见过这种病!顺子,只有你爹的稻草人能治!你卖我一个稻草人,我求你了!”

我说:“可我爹这个月的稻草人已经卖完了……”

我爹每个月只做一个稻草人。这个规矩比那个“必须有女儿”的规矩还硬。他说过,做多了会虚弱,会被噩梦缠身,所以一个月只做一个,多一个都不行。

这个月的稻草人,三天前就卖给村东头的王麻子了。

“我不管!”刘旺财死死拽着我,“你让你爹再做一晚上!我愿意出双倍的价钱!我愿意把我家那两块水田都给他!还有那块祖传的玉佩!”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举到我面前。

这块玉佩我听说过。据说刘旺财他爷爷那辈,有一回上山砍柴,撞了山鬼,回来烧了三天三夜,说胡话,眼看不行了。刘旺财他娘从祖坟里刨出这块玉佩,塞进他嘴里含着,烧当晚就退了。后来刘家还发了一笔横财。

村里人都说这块玉佩是宝贝,也有人说是邪物,会折阳寿。

我没接玉佩,只是摇头:“刘大哥,不是钱的事,我爹说了这个月不做了,我不能……”

“顺子!”刘旺财忽然站起来,一把推开我,就往院子里闯,“你爹不卖给我,我就自己进去拿!你家院子里那么多稻草人,我拿一个就走!”

他媳妇也抱着孩子站起来,跟着往里闯。

我拦不住他们,被推得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候,我爹的房门开了。

“大晚上的,吵什么吵。”

我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篾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旺财看见我爹,扑通一声又跪下了:“李二叔!您救救我儿子!您卖我一个稻草人!多少钱我都给!”

我爹走到跟前,看了看那孩子的脸。孩子已经不出声了,眼睛闭着,脸上的黑虫子还在动,有些已经钻进了鼻孔里。

我爹看了半天,说:“这伤口不是一般的虫子咬的,是毒虫。毒虫,一般的稻草人驱赶不了。”

刘旺财一愣:“那怎么办?”

我爹说:“我家里有一种稻草人可以,但是……”

“但是什么?”

“这种稻草人,不是用钱能买到的。”我爹盯着刘旺财的眼睛,“得用命。”

第二章

刘旺财的脸一下子白了。

“李二叔,您这是什么意思?”他把孩子往媳妇怀里一塞,站起身来,“我敬您是长辈,您可不能趁火打劫!”

我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刘旺财往后院一指:“您院子里那些稻草人,我买一个不就得了?什么用命不用命的,您这是吓唬谁呢?”

他说着,绕过我爹,直接冲到后院,抱起一个半成品的稻草人就往外跑。

那稻草人刚扎了个架子,还没穿衣服,只有个轮廓。

“今天由不得您说什么,我非要拿走一个!”刘旺财抱着稻草人,拽着他媳妇,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爬起来要追,被我爹一把拽住。

“等着吧。”我爹看着刘旺财的背影,慢慢说,“有他来求我的时候。”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天。

我也跟着抬头。

天已经黑透了,但东边的山头上,月亮刚升起来,红通通的,像一块刚割下来的血饼。

我爹脸色一变:“糟了,今夜是血月。顺子,走,跟我上地里看看去。”

我从小就知道,血月之夜,阴气最盛,阴阳两界相通。每年血月,村里人都早早关门闭户,不出门,不说话,不点灯。我娘怎么死的,我没问出来,但村里有人偷偷跟我说,我娘就是死在血月之夜。

我跟在我爹后头,往地里走。

村子外头是一片一片的庄稼地。往年的这时候,地里该是绿油油的玉米秆子,或者黄澄澄的谷穗。可今年,走到地边上就能听见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虫子在爬。

借着手里的马灯,我看见地里黑压压的全是虫子。玉米秆子倒在地上,被啃得只剩半截;谷子地更惨,光秃秃的只剩土,连根都被啃没了。那些黑虫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成千上万,爬过来涌过去,马灯照过去,那些黑壳子反着光,像一片会动的黑水。

嗡嗡的声音震得人头皮发麻。

可再往前走,到了我家地界,声音一下子就小了。

我家那三亩地,庄稼长得齐齐整整,玉米秆子粗得像小孩胳膊,谷穗沉甸甸地弯着腰。地当间儿戳着一个稻草人,一米多高,穿着破衣服,戴着破草帽,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

“爹,没事儿。”我说。

话音没落,我就听见一个声音。

“嘻嘻嘻……”

那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小孩在笑,又像老鼠在叫。

是从稻草人那边传来的。

我爹也听见了,大喊一声“糟了”,撒腿就往地里跑。

我跟在后头,跑到跟前一看,整个人都傻了。

那稻草人在笑。

不对,不是它在笑,是它身上有东西在笑。那稻草人的七窍——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都在往外流血。不是真的血,是红色的液体,顺着稻草往下淌。而那些稻草,一片一片地起伏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钻。

我爹一把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咬破手指,用血在纸上画了几下,然后啪的一声拍在稻草人头上。

那稻草人抖了一下,安静了。

我站在旁边,两条腿直打颤。

往回走的路上,我不敢说话,只是跟着我爹。我爹也不说话,走得很快,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回到家,刚进院子,我又吓了一跳。

院子里的稻草人——那些半成品、那些扎了一半的架子、那些堆在地上的材料——全倒了。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像一地死尸。

“爹,这是……”

我爹没理我,直接进了屋,丢下一句“你去收拾”,就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稻草人,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月亮还挂在天上,红通通的,照得那些稻草人跟真人似的,跟真死了似的。

我壮着胆子去收拾,刚拿起一个,就发现不对。

这个稻草人是我前几天看见我爹扎的,那时候还只是个架子,可现在,它有鼻子有眼了。不是扎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那鼻子,那眼睛,那嘴,看着眼熟。

像谁呢?

我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了。

像刘旺财他闺女,阿甜。

第三章

那一夜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稻草人的脸。阿甜的脸,瘦瘦的,黄黄的,眼睛大大的,跟那个稻草人一模一样。

阿甜是刘旺财的闺女,今年应该十三了。可她在村里没什么存在感,因为刘旺财不待见她。刘旺财媳妇连着生了三个闺女,才生出那个儿子,所以前头那两个大的,据说生下来就扔了,阿甜是老三,本来也要扔,后来看她命硬,就留下来了。

可留下来也是当牲口养。平时吃的是剩饭,穿的是破烂,住在猪圈里,跟猪睡一块儿。我有时候路过刘家,能看见她从猪圈里探出头来,脸上糊着泥,眼神木木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这会儿,那张脸长到了稻草人身上。

我睡不着,爬起来想去问问我爹,可走到他房门口,又不敢敲门。

我爹的房门关得严严的,里头没点灯,也没声音。可我知道他肯定没睡,因为我能闻见一股味儿,从门缝里飘出来,腥腥的,像血,又像别的什么。

我没敢敲门,又退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外头就有人喊门。

我跑出去一看,是刘旺财。

可他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昨天他虽然跪着求,可还有股子蛮劲。今天他整个人跟散了架似的,脸上身上全是血道子,衣服撕成一条一条的,眼珠子瞪得老大,里头全是血丝。

他背着一个麻袋,扑通一声跪在我家门口,磕头如捣蒜。

“李二叔!李二叔!我错了!我求求您救我!”

他磕得用力,几下就把额头磕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淌,淌进眼睛里,他也不敢擦,只是拼命磕。

我爹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

刘旺财抬起头,满脸血泪:“李二叔,我错了!我不该偷您的稻草人!您救救我!”

我爹说:“怎么回事?”

刘旺财哆嗦着说:“昨天晚上,我把那个稻草人拿回去,连夜放在我家地里。刚放上去那会儿,虫子确实退了,可没过多久,那些虫子就跟发疯一样,全涌到我家来了!比之前多十倍!我媳妇,我儿子……”

他说不下去,打开那个麻袋。

麻袋里滚出两副骨架。

骨架上还挂着碎肉,血淋淋的,有些地方还连着筋。两个眼珠子滚出来,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我吓得往后一跳,差点摔倒。

刘旺财嚎啕大哭:“五秒钟!就五秒钟!我媳妇抱着孩子站在那里,那些虫子涌上去,五秒钟不到,两个人就只剩骨头了!我跑过去赶,那些虫子就追着我咬!李二叔,您救救我!”

我爹皱着眉头,看着那两副骨架,半天没说话。

刘旺财爬过去抱住我爹的腿:“李二叔,您一定有办法!您昨天说那种稻草人得用命,我愿意!您要我拿什么换都行!”

我爹低头看着他,慢慢说:“你这是惹上虫王了。普通的稻草人用不得,用了虫子不但不会退,还会觉得你在挑衅它们。虫王会亲自来。”

刘旺财哆嗦得更厉害了:“那怎么办?”

我爹说:“办法倒是有一个,就看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

我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刘旺财愣住了。

我爹直起身,说:“女子命为阴命,能帮你挡灾。和你同血脉的,效果更好。你不是有个女儿吗?”

刘旺财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慢慢平静下来。

“您是说……阿甜?”

我爹点点头。

刘旺财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血,一句话没说,背着麻袋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爹转身进屋,丢给我一句话:“顺子,去准备一碗黑狗血。”

我说:“爹,咱家没有黑狗。”

我爹停了一下,没回头:“那就去借。”

我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我爹站在稻草人中间,正低头看着什么。那些稻草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我爹的影子被早上的太阳拉得长长的,盖在它们身上。

我看见我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第四章

黑狗血我没借到。

村里养狗的人家本来就不多,养黑狗的更是少。我跑了三四家,都说没有,有一家说去年养过一条,死了。

我空着手回去,走到半道上,碰见刘旺财拽着阿甜往前走。

阿甜比我想的还瘦。

她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褂子,露出来的胳膊跟柴火棍似的,皮肤蜡黄,头发乱成一团,上面还沾着草屑。刘旺财拽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前拖,她踉踉跄跄地跟着,低着头,不吭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不是害怕,不是怨恨,不是委屈,就是木的,空的,像两个黑洞。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旺财把她拽进我家院子,一脚踹在她腿弯上:“跪下!”

阿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还是低着头,不吭声。

我爹从屋里出来,看见阿甜,点了点头。

“李二叔,人我带来了。”刘旺财说,“现在可以开始了吧?”

我爹摆摆手:“你先回去。天黑之前来接人。”

刘旺财愣了一下,想问什么,被我爹的眼神止住了。他看了看阿甜,又看了看我爹,转身走了。

我爹对我说:“顺子,把后院那个稻草人搬到西屋去。”

我愣了一下:“哪个?”

“最大的那个。”

我去了后院,找到了那个稻草人。

它靠着墙站着,有一人多高,穿着破衣服,戴着破草帽。走近了一看,我头皮一麻。

那脸,比昨天晚上更像阿甜了。

不只是像,简直是一模一样。那瘦削的脸颊,那大大的眼睛,那薄薄的嘴唇,甚至嘴角边那颗痣——阿甜嘴角有颗痣,这个稻草人也有。

我伸出手,想去摸一下那脸,手指刚碰到,就缩回来了。

那脸是软的。

不是稻草的扎手,是软的,像人的皮肤,还有一点点温度。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磨蹭什么?”我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搬进去。”

我咬着牙,伸手去抱那个稻草人。它不重,跟真的稻草人一样轻,可抱在怀里,那感觉却怪得很——像抱着一个人,一个睡着了的人,一个没骨头的人。

我把稻草人搬进西屋,放在屋子中间。

西屋是我家的杂物间,平时堆些破东烂西,这会儿已经收拾干净了。地上铺了一层稻草,墙边点着几根蜡烛,窗户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

我爹跟着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刀。

那刀我见过,是我爹平时扎稻草人用的,可今天看着格外瘆人。刀刃上反着蜡烛的光,一晃一晃的。

“出去。”我爹说。

我退到门口,忍不住问:“爹,您要干什么?”

我爹没理我,只是看着阿甜。

阿甜还跪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我爹走出去,弯下腰,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还是低着头,任我爹拉着,一步一步走进西屋。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我爹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阿甜的声音,只有一声,轻轻的,像叹了口气。

再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太阳慢慢往西走。

我坐在院子里,盯着那扇门,心里乱成一团。那些倒下的稻草人还在地上躺着,没人收拾。有一只鸟从天上飞过,叫了两声,飞远了。

天快黑的时候,门开了。

我爹走出来,脸色蜡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觉。他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黑红黑红的,不知道是什么。

他把碗递给我:“倒了。”

我接过来,闻见一股腥味,冲得我想吐。

我端着碗往后院走,走到一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西屋的门还开着,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阿甜没有出来。

第五章

天彻底黑了。

刘旺财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不是血月,是普通的月亮,惨白惨白的,照得地上跟下了霜似的。

他一进门就四处张望:“李二叔,阿甜呢?”

我爹站在院子里,指了指后院:“在那边。”

刘旺财往后院走,我跟在后头。

后院最里头,靠着墙,戳着一个稻草人。

那稻草人穿着一身新衣服——说是新衣服,其实也就是几块破布缝起来的,但比原来那身干净。头上戴着一顶新草帽,帽檐压得很低,把脸遮住了一半。

刘旺财站在稻草人跟前,愣了愣:“这是……稻草人?”

我爹说:“这就是用你家阿甜做的稻草人。”

刘旺财凑近了去看,想伸手揭那草帽。

我爹说:“别动。这稻草人刚做成,还得在地里立三天三夜,才能生效。你把它拿到你家地里去,立在正中间,头三天别碰它,别叫它,三天之后,你家的虫灾就解了。”

刘旺财缩回手,绕着稻草人转了一圈。

月光下,那稻草人静静地站着,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刘旺财看了半天,忽然问:“阿甜呢?”

我爹没说话。

刘旺财又问了一遍:“我闺女呢?您把她弄哪儿去了?”

我爹看着他,慢慢说:“这就是你闺女。”

刘旺财愣住了。

我站在旁边,后背一阵发凉。

刘旺财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李二叔,您别开玩笑了。这明明是个稻草人,怎么可能是阿甜?阿甜是我闺女,我还能认不出来?”

我爹说:“你认出来了吗?”

刘旺财的笑僵在脸上。

他走近一步,盯着那稻草人看。看了半天,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这脸……这脸怎么……”

月光照在稻草人脸上,从帽檐底下露出一部分。那脸瘦瘦的,黄黄的,眼睛闭着,嘴角往下耷拉着。仔细看,能看见嘴角边有一颗痣。

刘旺财的嘴唇哆嗦起来:“这……这是阿甜的脸……”

我爹点点头。

刘旺财猛地转过身,瞪着我爹:“您把她怎么了?”

我爹说:“做成了稻草人。”

刘旺财一把揪住我爹的衣领:“您杀了我闺女?”

我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没挣扎,也没慌张,只是说:“是你送来的。”

刘旺财的手松开了。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稻草人,看着那张他从来没认真看过的脸,嘴里喃喃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爹说:“拿走吧。放到地里去,三天之后,你家的虫灾就解了。”

刘旺财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最后,他还是走过去,把那稻草人扛在肩上。

那稻草人轻飘飘的,跟真的稻草人一样轻,可扛在肩上,那感觉却怪得很——像扛着一个人,一个睡着了的人,一个再也不会醒的人。

刘旺财扛着稻草人往外走,走到大门口,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问:“她……她疼不疼?”

我爹说:“不疼。”

刘旺财站了一会儿,扛着稻草人走了。

院子里只剩我和我爹。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冷。我想问什么,可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我说:“顺子,你是不是想问,那是不是真的阿甜?”

我点了点头。

我爹说:“你想知道阿甜去哪儿了?”

我又点了点头。

我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半天才说:“等你再看见刘旺财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说完,进了屋,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稻草人还在地上躺着,窸窸窣窣地响。月亮挂在天上,惨白惨白的,照得那些稻草人跟死人似的。

我想起阿甜看我的那个眼神。

空的,木的,什么都没有。

那一夜,我又没睡着。

第二卷虫母

第六章

三天后,刘旺财死了。

消息是早上传来的。王麻子赶着牛车去镇上,路过刘旺财家的地,看见地当间儿站着那个稻草人,走近一瞧,稻草人旁边躺着一个人。

是刘旺财。

他死在自己家地头上,脸朝下趴着,身上爬满了黑虫子。那些虫子钻进他的鼻子、耳朵、嘴巴,从里头往外钻,进进出出,忙忙碌碌,跟蚂蚁搬家似的。

王麻子吓得赶着牛车就跑,一路跑到村委会,报告了村长。

村长带着人去看,到那儿的时候,刘旺财的尸体已经被啃得只剩骨头了。衣服里空荡荡的,骨头架子散在地上,头颅滚到一边,眼眶里空空的,两个黑洞。

可那稻草人还在。

它立在田地正中间,一动不动。草帽还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村长绕着看了一圈,让人去叫我爹。

我爹去了,我也跟着去了。

到那儿的时候,地边上已经围了一圈人,都远远站着,不敢靠近。我爹拨开人群走进去,我跟在后头,看见那具尸骨,腿有点软。

我爹没看刘旺财,直接走到稻草人跟前。

他站在那儿,盯着稻草人看了半天。

我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稻草人。

这一看,我发现不对了。

三天前,这稻草人穿着的是那身新衣服,可现在,衣服破了。破的地方露出一截稻草,可那些稻草不是黄色的,是黑色的,在动。

我再仔细一看,头皮炸了。

那不是稻草,是虫子。

黑壳虫子,成千上万,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堆在一起,爬来爬去。它们叠成一个人形,穿着人的衣服,戴着人的帽子,站在那里。

那帽檐底下,露出半张脸。

是阿甜的脸。

可那张脸也在动。不是表情在动,是皮肉在动,因为皮肉底下全是虫子,钻进钻出,拱起又落下,把那张脸拱得一会儿鼓起来,一会儿瘪下去。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忽然,那稻草人的“脸”上,眼睛睁开了。

那不是真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洞里挤满了虫子。那些虫子往两边爬,露出两个窟窿,窟窿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看。

是阿甜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在,嵌在虫子里头,看着我们。

我爹伸出手,按在稻草人身上。

那些虫子顺着他的手往上爬,爬进他的袖子,可他没动。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

然后,他转过身,对村长说:“把这地烧了。”

村长愣住了:“烧了?这是刘旺财家的地,他人都死了,这地……”

“烧了。”我爹又说了一遍,“不烧,全村都得死。”

村长看了看那稻草人,看了看那满地的虫子,没再问,让人去拿火把、抬油桶。

火烧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那些虫子见火就着,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烧出焦臭的味儿,熏得人睁不开眼。那稻草人站在火里头,衣服烧没了,帽子烧没了,里头的虫子烧得直往下掉,掉一层又一层。

可那张脸还在。

阿甜的脸,在火里看着我。

那双眼睛还是空的,木的,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火烧了一个多时辰,才慢慢熄了。

地上一片焦黑,全是虫子的尸体,厚厚一层,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刘旺财的尸骨早就烧没了,只剩几块焦黑的骨头茬子。

可那稻草人的骨架还在。

竹竿烧成了炭,黑漆漆地立在那里,上头挂着一缕一缕的东西,不知道是烧焦的稻草还是烧焦的虫子。

我爹走过去,把那竹竿拔起来,扛在肩上。

“回家。”他说。

第七章

回到家,我爹把那烧焦的竹竿放在后院,进了屋,再没出来。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屋里一直有声音。

不是说话,是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什么在爬,像什么在啃,像什么在土里钻。

我不敢去看,捂着耳朵熬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爹出来了。

他瘦了一圈,眼眶深陷,眼珠子里全是血丝,脸色蜡黄,跟生了一场大病似的。他走到后院,把那烧焦的竹竿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顺子。”他喊我。

我走过去。

他看着我说:“从今天起,一个月之内,谁来都不卖。”

我说:“爹,您怎么了?”

他没回答,只是说:“记住,谁来都不卖。不管出多少钱,不管拿什么换,都不卖。”

我点点头。

他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那一个月,果然天天有人来。

村里人听说刘旺财死了,可他家地里的虫灾确实解了——烧过之后,那片地干干净净,一只虫子都没有。于是有人动了心思,想买我爹的稻草人,又有人不敢买,怕跟刘旺财一样。

敢来的,都是家里实在扛不住的。

王麻子来了三趟,他家的地被虫子啃得只剩一半了。他说愿意出三十块大洋,比之前还多十块。我说不卖,他就跪在我家门口不走,跪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被家里人抬回去了。

村东头的张寡妇也来了,带着她那个八岁的闺女。她说只要卖给她一个稻草人,让她干啥都行。我说不卖,她就抱着我哭,哭得我心软,可我爹的话我不敢不听,最后还是把她送走了。

还有外村的人,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赶着马车来,带着金银细软来,带着地契来,带着闺女来。我关着大门,谁来都不开,有人翻墙进来,被我拿棍子打出去。

那一个月,我家门口天天围着一堆人,哭着喊着求着骂着,从早到晚不消停。

可我没卖一个。

一个月后,我爹出来了。

他精神好多了,脸色没那么黄了,眼睛也没那么红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堆着的稻草,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他身后,等着他开口。

他忽然问:“顺子,你知道咱们家这手艺,是怎么来的吗?”

我说:“祖传的。”

他摇摇头:“祖传的不假,可你知道,咱们家祖上是怎么学会这手艺的吗?”

我说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跟我来。”

第八章

我跟着他进了西屋。

就是那间做过阿甜的西屋。

一个月没进来,屋里一股霉味儿,还夹着一股腥味儿,说不出来是什么。我爹点上蜡烛,烛光一晃一晃的,照得满屋影子乱晃。

他让我把角落里一个旧木箱搬出来。

那木箱很沉,我费了好大劲才搬到屋子中间。箱子上落满了灰,锁已经锈死了,我爹用刀撬了半天才撬开。

箱子打开,里头是一堆旧东西。破衣服、烂布头、几本发黄的书,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

我爹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布包。

那布包用黑布裹着,裹了好几层,解开之后,里头是一本册子。册子很旧,纸都发黄发脆了,边角磨得毛毛糙糙,封面上写着几个字,我不认识。

我爹把册子翻开,翻到中间一页,递给我看。

那页上画着一张图,画的是一个稻草人,站在地里。可那稻草人身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还有字,还是不认识。

我爹指着图说:“咱们家这手艺,叫‘替身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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