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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房梁上的人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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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迁队推倒百年老宅时,我在房梁上发现一个檀木盒子。

打开后,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我正站在房梁下,仰头看着镜头。

而照片拍摄日期,是光绪三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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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土机的声音停了一整个下午。

我蹲在门槛上抽烟,看着那个司机蹲在履带阴影里啃馒头。老宅的墙皮被震落了一小块,露出里头灰褐色的土坯,像老人露出的骨头。

“何工,”我喊他,“明天再推吧,今天先回。”

司机抬头看我一眼,嘴里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拆迁队的工头,窝在这破宅子里磨蹭了三天,就为了一座马上就要变成瓦砾的老房子。放在谁眼里都是怪人。

但这座宅子是我爷爷的。

老头去年走的,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房子拆的时候,你记得看着。”

我问看什么,他没答,眼睛就往房梁上瞟了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一年。

烟抽到屁股,烫了手。我把烟头按在地上,起身往回走。老宅的门是歪的,得抬一下才能推开。吱呀一声,门槛上磨出一道白印子。

屋里黑。

我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儿,眼睛才慢慢看见东西。堂屋空得很,能搬的早就搬走了,剩下些破烂家什堆在墙角,落满了灰。正对着门的墙上还贴着一张灶王爷像,褪得只剩个轮廓,像个鬼影。

我抬起头。

房梁是整根的老榆木,黑得发亮,不知道被油烟熏了多少年。小时候我躺在这堂屋的地上睡午觉,一睁眼就看见这根梁,觉得它像一条卧着的龙。爷爷说这梁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比这座宅子还老。

梁上落着灰,结着蛛网。

我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正要低头,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猛地抬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只有网,只有那根沉默的梁。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下来。是老鼠,我告诉自己。老房子里老鼠多。

但我知道不是。

那一眼看见的东西,不是动的,是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梁上反了一下光。金属的光,或者玻璃的光。

我搬来梯子。

梯子是老式的竹梯,踩上去吱呀响,我每上一级都得等一等,等梯子不晃了再上。爬到一半,手已经能够着梁了。我摸了一把,满手的灰,还有干了的鸟粪。

再往上爬一级,我看见那个盒子了。

它就嵌在梁和墙的夹缝里,被灰尘盖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我伸手去够,够不着。再上一级,梯子晃了一下。

我抱着梁,另一只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了木头。

盒子比我想的大,卡得很紧。我抠了半天,指甲都劈了,才把它弄出来。

檀木的。

巴掌大小,雕着暗纹,正面有个铜扣子,锈成了绿色。我拿袖子擦了擦灰,露出盖子上刻的字。四个字,篆书的,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子孙永宝。”

我捧着盒子下了梯子,坐在门槛上,对着最后那点日光,打开了它。

里面是一张照片。

泛黄,发脆,边角卷起来。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对襟褂子,站在一个院子里。他仰着头,看着上方,表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恐惧。

我看了很久,才认出来那个院子。

这个院子。老宅的院子。照片里的年轻人站的位置,就是我此刻坐着的位置。

我又看他的脸。

我摸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门槛上,我和照片里的人对望着。

一样的眉骨,一样的鼻梁,一样下撇的嘴角。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毛笔写的,墨迹已经淡了。

“光绪三十四年,七月十五。”

我把照片翻回正面,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很久。

光绪三十四年。

一九〇八年。

那一年,我太爷爷刚出生。爷爷说过,太爷爷是光绪三十四年生的,属猴。

可照片上这个人分明二十多岁。

他不是我太爷爷。

那他是我什么人?或者说,我是什么人?

我把照片小心地放回盒子,揣进怀里,起身往外走。推土机还停在那,司机已经吃完馒头,正靠着履带打盹。

“何工,”我喊他,“先别动这房子。”

他迷糊地睁开眼:“啊?”

“等我回来。”

我骑上摩托车,往镇上走。爷爷的弟弟,我叫二爷爷的,还活着,就住在镇上的养老院。老头九十多了,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爷爷生前和他不对付,两家走动得少。但有些事,只有他知道了。

养老院在镇子东头,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粉色的涂料,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我找到他的房间,门开着,他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对着外面发呆。

“二爷爷。”

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没认出我。

“我是何远的孙子,”我说,“何平。”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掏出那个檀木盒子,打开,把照片递给他。

“二爷爷,您看看这个人。”

他接过照片,凑得很近,看了很久。我以为他又糊涂了,正要开口,他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你从哪弄来的?”他问。声音很哑,但清楚。

“老宅房梁上。”

他把照片放下,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浑浊,但那一瞬间,我觉得他在看我身后的人。

“你爷爷让你找的?”

“他走之前,让我拆房子的时候看着。”

他点点头,又看向窗外。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红。

“你回去吧,”他说,“别拆那房子。”

“为什么?”

他没回答。

我又问:“照片上的人是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抬头看看房梁。”

我心里一紧。

“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

他转过头,盯着我的眼睛。夕阳把他的脸照得一半红一半黑。

“如果看见了,别出声,别动,就当没看见。”

“那是谁?”

“你太爷爷。”

“太爷爷?”我愣住了,“太爷爷不是光绪三十四年生的吗?这人二十多岁……”

“你太爷爷有两个。”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一个死在娘胎里,一个活了九十三。死掉的那个,没埋进祖坟。”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他已经闭上眼睛,头靠在椅背上,打起盹来。

我站在那等了很久,他没再睁开眼。

从养老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骑着摩托往回走,脑子里乱得很。太爷爷有两个。一个死在娘胎里,一个活了九十三。死掉的那个没埋进祖坟。那我房梁上那张照片是谁的?活着的那个,还是死掉的那个?

光绪三十四年拍的照片。那一年,活着的那个太爷爷刚出生。所以照片上那个二十多岁的人,只能是死掉的那个。

可死掉的那个不是死在娘胎里了吗?

我越想越糊涂,油门拧到底,摩托在夜路上蹿得飞快。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茬子戳在地上,像无数只手。月亮还没出来,天是黑紫色的。

骑到村口的时候,我刹住了车。

老宅的方向,有亮光。

不是灯光。是火光。

我心里一沉,摩托往边上一歪,跳下来就往那跑。跑到跟前,看见推土机还停在那,司机站在旁边抽烟。老宅好好的,没着火。

“何工,”他看见我,“你跑啥?”

“那光,”我指着老宅,“我刚才看见有光。”

他往那看了一眼:“哪有光?”

我再看,没了。老宅黑漆漆地蹲在那,像个沉默的坟包。

“你看错了吧,”司机说,“我在这盯了一下午,啥也没有。”

我没说话,往老宅走。门还是歪的,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我站在门槛上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掏出手机,打开手电,光照进去,落在那张灶王爷像上。

灶王爷的眼睛在光里亮了一下。

我走进去,光往房梁上照。

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只有网,只有那根沉默的梁。

我站在那看了很久,直到司机在外面喊我:“何工,走不走?再不走食堂关门了。”

我退出来,把门带上。骑上摩托,跟着他往回走。

路过村口的时候,我往那个废弃的祠堂看了一眼。祠堂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里面黑洞洞的。我记得小时候那门是锁着的,爷爷说锁了几十年了,钥匙早丢了。

“何工,”司机在前面喊,“明天推不推?”

我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门洞,没回答。

晚上我睡在拆迁队的板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板房是临时搭的,一排六个,住着十来个工友。我的铺位在最里头,挨着墙。墙上有个窗户,玻璃破了,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塑料布呼嗒呼嗒响。

我掏出那个檀木盒子,打开,把照片拿出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

照片上的人还是仰着头,看着上方。他的表情,我白天看是惊讶,晚上看,倒像是恐惧。

他在看什么?

我顺着他的视线,抬头往上看。

板房的顶是铁皮,什么也没有。

可那一瞬间,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也在看着我。

我把照片放回去,盒子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二爷爷的话。你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抬头看看房梁。如果看见了,别出声,别动,就当没看见。

可我睡的这是板房,没有房梁。

迷迷糊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做了个梦。梦里我站在老宅的堂屋里,抬头看房梁。梁上坐着一个人,两条腿悬空晃荡着,穿着对襟褂子,留着长辫子。他低着头看我,脸上没有表情。

我想说话,说不出声。

他想下来,下不来。

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别拆这房子。”

我猛地醒了。

天已经亮了。塑料布透进来灰白的光。工友们在穿衣服,说话,放屁,咳嗽。平常的早晨。

我坐起来,摸出枕头底下的盒子,打开。照片还在。

吃早饭的时候,司机又问我:“何工,今天推不推?”

我咬着馒头,没说话。

“那老宅有啥宝贝?”他凑过来,“你找着啥了?”

“没有,”我说,“再等等。”

“等啥?”

我没回答。

吃完饭,我骑上摩托,又去了养老院。

二爷爷还坐在那个窗边,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还对着窗外发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夜没动。

“二爷爷。”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比昨天清明。

“你又来了。”

“您昨天说的话,我没听明白。”

他点点头,像是早知道我会来。

“坐吧。”

我坐下,掏出照片,放在他手边。他看着照片,没拿。

“你太奶奶,”他说,“是个厉害人。”

“太奶奶?”

“你太爷爷娶她的时候,她肚子里怀着一个。”他看着窗外,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孩子不是你太爷爷的。”

我愣住了。

“那孩子没生下来,”他说,“死在娘胎里。七个月的时候,你太奶奶摔了一跤,摔没了。”

“那照片上的人……”

“是你太奶奶肚子里那个孩子的爹。”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也是你太爷爷的哥哥。”

我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你太爷爷有个哥哥,比你太爷爷大二十多岁。那一年他出门做生意,走了就没回来。你太奶奶以为他死了,就嫁给了你太爷爷。结果他没死,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他的眼睛看向窗外,“回来的那天,正好是你太奶奶摔跤那天。他站在院子里,你太奶奶在屋里喊,他没进去。”

我听着,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就那么站在院子里,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没了。”

“没了?”

“死了。”二爷爷说,“就站在你昨天坐的那个门槛上,死了。”

我张了张嘴。

“你太奶奶把他埋了,”他说,“没埋进祖坟,埋在老宅后头那棵槐树底下。那棵槐树,你记不记得?”

我记得。老宅后面是有一棵槐树,老得不成样子了,树心是空的,但每年还开花。

“那槐树,”二爷爷说,“是他种的。”

我坐在那,很久没说话。

二爷爷也没说话。窗外的太阳慢慢升高,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长。

最后我问:“那张照片呢?谁拍的?”

二爷爷摇摇头:“不知道。那照片我见过一回,是你太奶奶临死前拿出来给你爷爷看的。你爷爷看完就收起来了,再没拿出来过。”

他顿了顿,又说:“你爷爷临死前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回忆着,“房子拆的时候,你记得看着。”

二爷爷点点头。

“那你就看着吧。”

从养老院出来,我直接回了老宅。

槐树还在,比记忆里更老。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树皮皴裂,像老人的皮肤。树心是空的,洞口有碗口大,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在树前站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何工。”

我转过身。是那个司机,站在老宅的墙角,冲我招手。

“您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他指着墙角:“这底下好像埋着东西。”

墙角被他挖开了一个小坑。我蹲下来看,土里露出一点青灰色,像是砖。

“我寻思着,拆之前先看看墙根,”他说,“一挖就挖出来了。”

我伸手扒拉了两下,把那东西挖出来。

是一块砖。青砖,比现在的砖厚,也宽。砖上刻着字,我凑近了看,是几个字。

“何门李氏之墓。”

李氏。

我太奶奶姓李。

我捧着那块砖,半天没动。

“这底下是坟?”司机凑过来,“怎么埋墙角底下?”

我没回答,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看着那面墙。墙是老宅的后墙,正对着那棵槐树。

墙和槐树之间,距离不到三米。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从来不让我在墙根底下玩。我问为什么,他说那底下埋着不好的东西。

原来是这个。

我捧着砖,不知道该放回去还是怎么办。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拆迁公司老板打来的。

“何平,那房子怎么回事?三天了还没动?”

“老板,再等两天。”

“等什么等?工期不要了?罚款你出?”

“再等两天,”我说,“我自己出罚款。”

那头沉默了一下:“你他妈发什么疯?”

我挂了电话。

司机站在旁边,看着我。我把砖放下,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何工,这房子到底有啥?”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何工,你姓什么?”

他愣了一下:“姓何啊,咱们不都姓何吗?”

对,拆迁队十几个人,都姓何。都是一个村的,论起来都是亲戚。

这片村子,叫何家坳。

老宅是村里最老的房子,比我太爷爷的太爷爷还老。爷爷说过,何家坳的人,都是从这座老宅里分出去的。

可如果这底下埋着坟,那这房子就不是普通的房子。

这是守坟的房子。

那天晚上我没回板房。

我坐在老宅的门槛上,点了一根烟,对着月亮抽。

月亮是圆的,明天是七月十五。

我把照片拿出来,对着月光看。照片上的人还是仰着头,看着上方。我顺着他的视线,也抬头看。

房梁。

那根老榆木的梁,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灰还在,网还在,只是看着比白天更黑,更深。

梁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眯起眼睛,仔细看。

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有。

我把照片放回盒子,站起身,搬来梯子。竹梯吱呀响,一级一级往上爬。爬到昨天那个位置,我停住了。

手电的光照进梁和墙的夹缝。

里面有一个影子。

不是我的影子。

我往下照,看见那夹缝里,蜷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人的形状。灰扑扑的,像是一层灰堆成的形状。有头,有肩,有蜷着的腿。

我的手抖了一下,手电的光晃了。

再照的时候,那形状没了。

只有灰。

我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的地方,是凉的,软的,像碰着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我缩回手,低头看,手指上沾着一点灰。

不,不是灰。

是骨灰。

我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扶着梁稳住身体,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里摸。手指碰到了硬的东西。我抠出来,是一块骨头。小小的,弯弯的,像是人的肋骨。

我把那块骨头攥在手里,爬下梯子。

站在堂屋中央,月光从门口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摊开手,看着那块骨头。

光绪三十四年。

死掉的那个太爷爷。

没埋进祖坟。

埋在槐树底下。

那这房梁上的骨灰是谁的?

我抬起头,看着那根梁。月光照不到那上面,它黑沉沉地卧着,像一条沉默的龙。

然后我看见了。

梁上坐着一个影子。

两条腿悬空晃荡着,穿着对襟褂子,留着长辫子。他低着头,看着我。

和梦里一模一样。

我没出声,没动。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别拆这房子。”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石头:“你是谁?”

他没回答。他的脸在月光下看不清,只有轮廓。

“你是谁?”我又问。

“你不认得我了?”他说,“你天天晚上抬头,看的都是我。”

我的脊背一阵发凉。

“你不是埋在后头吗?”

“那是我弟弟。”他说。

我愣住了。

“你太爷爷有两个。一个死在娘胎里,一个活了九十三。我是死掉的那个。”

“可你……”

“我不是死在娘胎里的,”他说,“我是死在你太奶奶肚子里的。七个月的时候,她想把我弄掉,没弄成。我活下来了。”

我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你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他说,“活在你太奶奶肚子里,活了二十多年。”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了。那张脸,和照片上一样,和我一样。

“你太奶奶把我养在肚子里,”他说,“不敢让人知道。生下来是个死胎的那个,是别人的。”

“那你是谁?”

他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我是你。”

我不知道自己在门槛上坐了多久。

月亮从门口移到了窗边,又移到了屋后。天亮的时候,他还坐在梁上,两条腿晃荡着,低头看着我。

“你下来。”我说。

“下不来。”

“为什么?”

“死了二十多年才死透,”他说,“骨头都长在梁上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太奶奶摔那一跤,”他说,“是想把我摔下来。没摔下来,倒把我摔进梁里去了。”

“那你怎么……”

“我也不知道。”他说,“就知道疼。疼了二十多年,不疼了,就成这样了。能看见,能听见,就是下不来。”

我站起来,走到梯子旁边。

“我帮你下来。”

“你别上来。”他说,“你上来,你就下不来了。”

我停住了。

“我在这等着,”他说,“等你死了,你就上来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二爷爷的话。你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抬头看看房梁。如果看见了,别出声,别动,就当没看见。

“二爷爷知道你在?”

“知道。村里老人都知道。”

“那他们……”

“没人敢动。”他说,“动了我,你就没了。”

我站在那,想了很久。

“你是说,”我开口,“我是你?”

他没回答。

“你是光绪三十四年生的,”我说,“我是九五年生的。差了一百多年,我怎么可能是你?”

他晃了晃腿,像在思考。

“我也不知道,”他说,“就知道你在

我听着,脊背发凉。

“你是说……”

“你死了,我就能活。”

我攥紧了手里的那块骨头。

“你别怕,”他说,“我等了一百多年,不急这几天。”

他低下头,看着我,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和我照镜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天亮透的时候,梁上已经没有影子了。

我站在堂屋里,手里还攥着那块骨头。摊开手看,只是一块普通的骨头,发黄,发脆,像一截枯枝。

我把骨头放回盒子,和照片一起。

走出老宅的时候,司机正在推土机旁边抽烟。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何工,你咋了?脸色这么差?”

我摇摇头,往槐树那边走。

槐树还是那个槐树,树心空洞,洞口碗大。我蹲下来,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伸手进去摸。摸到的东西,凉的,硬的,一根一根的。

骨头。

很多骨头。

我缩回手,坐在地上,看着那棵树。

光绪三十四年到今年,一百一十六年。活在我太奶奶肚子里的那个,死了二十多年才死透。死透了以后,骨头被取出来,塞在这树洞里。

那梁上的骨灰是谁的?

我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死了,你就能活。

那我活着的时候,他在哪?

在梁上。

那我是什么?

一个念头从心底浮起来,冷得像冰。

我是他。

我不是何平。我是那个死在娘胎里的。我是那个在梁上等了一百多年的。我是那个照片上的人。

那我为什么活着?

手机响了。老板打来的。

“何平,今天再不推,你就不用干了。”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往老宅走。

推土机轰鸣着,跟在后面。

我站在老宅门口,看着那扇歪斜的门,那堵剥落的墙,那根沉默的梁。

“推吧。”我说。

司机看着我,没动。

“推。”我又说了一遍。

推土机往前拱了一下,墙晃了晃,没倒。又拱了一下,墙裂开一道口子。

第三下,墙倒了。

灰尘腾起来,遮天蔽日。我往后退,看着那座老宅一点一点变成瓦砾。

房梁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一声喊。

很轻,很远,像是从一百多年前飘过来。

“你别拆这房子。”

推土机停了。

灰尘慢慢落下去。瓦砾堆里,那根榆木梁横着,断成了两截。断口处,有暗红色的东西渗出来。

不是油漆。

是血。

司机蹲下来看,伸手摸了一下,凑到鼻子前闻。

“腥的。”他说。

我没说话,走过去,蹲下,看着那截断梁。断口处,木头里嵌着东西。碎骨头。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是一个人的形状。

我伸手去摸。

指尖碰到那些骨头的时候,我听见耳边有个声音。

很轻,很近。

“你来了。”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回头会看见什么。

那声音又说:“我等了你一百多年。”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瓦砾堆上,站着一个人。穿着对襟褂子,留着长辫子,仰着头,看着天。

和我照片上一模一样。

和我梦里一模一样。

和我一模一样。

司机在旁边喊我:“何工,这谁啊?拍戏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个人慢慢低下头,看着我。他的脸在日光下很清晰。那是我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脸。

“你不认得我了?”他说,“你天天晚上抬头,看的都是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石头:“你是梁上那个?”

他点点头。

“你下来了?”

“你拆了房子,”他说,“我就下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阳光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上,没有影子。

“你下来干什么?”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两口井。

“你下来干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我照镜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来看看你,”他说,“看看我这一百多年,等出来个什么东西。”

他走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衣服上的褶皱,他脸上的毛孔。他身上没有味道,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他伸出手,摸我的脸。

我感觉到那只手,凉的,软的,像是摸在别的人身上。

“你是我的,”他说,“你知道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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