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房梁上的人影(2/2)
我摇头。
“你太奶奶摔那一跤,”他说,“把我摔进梁里,把你摔出来了。你是我,我是你。我们是一个人。”
我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活了二十多年,”他说,“我在梁上等了一百多年。现在房子拆了,我下来了。你说,接下来怎么办?”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抬头看天。
“太阳真好,”他说,“一百多年没见过太阳了。”
他低下头,看着我,又笑了一下。
“你别怕,”他说,“我不抢你的命。我只是想看看,看完就走。”
“走哪去?”
他想了想:“不知道。槐树底下?祖坟里?随便哪都行。”
他转身,往槐树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那张照片,”他说,“你留着吧。是我让人拍的。”
“谁拍的?”
“一个过路的,”他说,“那天我站在院子里,你太奶奶在屋里喊。我想进去,进不去。那个过路的就给我拍了一张。”
他顿了一下,又说:“拍完我就死了。”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那你为什么让我看着房子?”我问。
他站在那,背对着我,没回头。
“我想让你知道,”他说,“我在这。”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槐树跟前,站住了。他伸手摸了摸树干,像摸一个老朋友。然后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不是死人的眼睛。
那是活人的眼睛,黑的,亮的,有光的。
“何平,”他喊我的名字,“你记着,你是替我活的。”
他往树洞里钻进去,像是钻进一扇门。
然后他不见了。
十
我在槐树前站了很久。
司机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何工,那人呢?”
我摇摇头,接过烟,点上。
“拍戏的,”我说,“走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拆迁队的人开始收拾瓦砾,把能用的砖捡出来堆在一起。推土机轰隆隆地响,把断梁推成一堆。
那截断梁被推走的时候,我看见断口处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像锈。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
断口处,那些碎骨头还在。我伸手去捡,指尖碰到的时候,骨头化成灰,散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灰。
我站起来,看着那片瓦砾。老宅没了,梁没了,那个人也没了。
只剩下我。
我把檀木盒子从怀里掏出来,打开,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仰着头,看着上方。他的表情,我到现在才看懂。
那不是惊讶,也不是恐惧。
那是告别。
他早知道会这样。他早知道我会来,会看见他,会拆掉这房子,会让他下来。
他在等这一天。
等了一百多年。
我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盖子,揣回怀里。
“何工,”司机在那边喊,“这墙根底下有砖,挖不挖?”
我走过去看。墙角被推土机推开了,露出底下的砖。青砖,一层一层的,像是一个墓。
“挖。”我说。
他们挖开那些砖,底下是空的。一个不大的空间,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几个字。
“何门李氏之墓,光绪三十四年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
今天是七月十五。
十一
那块木板我收起来了,和照片放在一起。
老宅的瓦砾清理完,推土机开走了。村子要拆,所有人都要搬走。我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远处剩下的几座老房子,在夕阳下黑沉沉的影子。
手机响了。老板打来的。
“何平,这边完事了,你明天去下一个工地。”
“好。”
挂了电话,我骑上摩托,往镇上走。
二爷爷还坐在那个窗边,还对着窗外发呆。我进去的时候,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房子拆了?”
“拆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看见他了。”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走了?”
“走了。”
他点点头,把脸转向窗外。
“那就好。”
我站在那,等了很久,他没再说话。
走出养老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很亮。我骑上摩托,往回走。路过老宅那片空地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照着新翻的土,泛着淡淡的银色。
槐树还在,树洞还在。我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伸手进去摸。什么都没有。
空的。
我骑上摩托,走了。
回到板房,工友们都睡了。我躺在铺上,掏出那个檀木盒子,打开,看着那张照片。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
照片上的人还是仰着头,看着上方。
我也仰起头,看着上方。
板房的顶是铁皮,什么也没有。
可我知道,他在哪。
他在照片里。在盒子里。在我怀里。
也在梁上。
所有房子的梁上。
我闭上眼睛,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老宅的堂屋里,抬头看房梁。梁上坐着一个人,两条腿悬空晃荡着,穿着对襟褂子,留着长辫子。他低着头看我,脸上带着笑。
“你怎么又上去了?”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笑。
那笑,和我照镜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十二
第二天,我去下一个工地。
那也是一个村子,也要拆。老房子一座挨着一座,墙皮剥落,瓦片破碎。我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沉默的屋子,忽然想起二爷爷的话。
你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抬头看看房梁。如果看见了,别出声,别动,就当没看见。
我在这个村子待了七天。
第七天晚上,我睡在一座老宅旁边的板房里。半夜醒来,月光很亮。我抬起头,看房梁。
板房没有房梁,只有铁皮。
可铁皮上,坐着一个影子。
两条腿悬空晃荡着,穿着对襟褂子,留着长辫子。他低着头,看着我。
我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我们对视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是谁?”
我想了想,说:“我是何平。”
他歪着头,看着我。
“你怎么不害怕?”
“习惯了。”我说。
他点点头,像是懂了。
“你见过我这样的人?”
“见过一个。”
“他在哪?”
“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走去哪了?”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是槐树底下,也许是祖坟里,也许是哪都行。”
他又点点头。
“那我也等等,”他说,“等我的房子拆了,我就走。”
我看着他的脸。月光下,那张脸和我有点像,又不完全像。
“你等了多久了?”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很久了。”
我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檀木盒子,打开,拿出那张照片。
“你看看这个人,”我说,“你认识吗?”
他凑近了看。看着看着,他的眼睛瞪大了。
“这是……”
“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光。
“这是我爹。”
我愣住了。
“你爹?”
“我爹,”他说,“他走的时候,我还没出生。我娘说,他出门做生意,再没回来。”
我看着他,又看着照片上的人。
光绪三十四年。
那个站在院子里的人,原来不止一个。
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在哪?”
“走了,”我说,“昨天走的。”
他沉默着,低下头。
“他能走了,”他说,“真好。”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亮慢慢移过去,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水光。
“我也能走,”他说,“等我的房子拆了。”
我点点头。
“你的房子在哪?”
他伸手指了指。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透过板房的窗户,看见外面一座老宅。月光下,那老宅黑沉沉的,房梁上落着灰,结着网。
“那是我家的房子,”他说,“我死在那根梁上。”
我没问他是怎么死的。
有些事,不用问。
十三
第二天,我让推土机先推那座老宅。
司机问我:“何工,不是按顺序来吗?”
“先推那座。”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过去,对着那座老宅的墙,拱了一下。墙晃了晃,没倒。又拱了一下,墙裂开一道口子。
第三下,墙倒了。
灰尘腾起来,遮天蔽日。我站在远处,看着那座老宅一点一点变成瓦砾。
房梁落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影子从梁上飘下来,落在地上。
他站在那,看着我。
隔着灰尘,隔着阳光,隔着生死。
他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冲他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往村子后面走。那里有一片槐树林,老得不成样子了,树心都是空的。
他没回头。
我看着他走远,消失在槐树林里。
司机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何工,你看啥呢?”
我摇摇头,接过烟,点上。
“没什么。”我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间板房里,抬起头看房梁。
铁皮上什么都没有。
我拿出那张照片,对着月光看。照片上的人仰着头,看着上方。他的身后,是一个院子。
那个院子,是老宅的院子。
可照片里,除了他,还有别人。
我以前没注意到。在照片的角落,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很模糊,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那个轮廓,也仰着头,看着上方。
他在看什么?
我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
照片的上方,是房梁。
房梁上,有一个影子。
很小,很模糊,看不清。
可我知道那是谁。
那是他。
光绪三十四年,七月十五。
那个站在院子里的人,在拍照片的时候,房梁上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的脸,和照片上的人一样。
和我一样。
十四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的字。
“光绪三十四年,七月十五。”
那行字
“何门双生,一死一生。死者留梁上,生者走四方。”
我捧着照片,很久没动。
何门双生。
一死一生。
死者留梁上。
生者走四方。
那我是什么?
我是死的那个,还是生的那个?
我想起梁上那个人的话。你是我,我是你。我们是一个人。
那照片上的两个人呢?
他们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我想不明白。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角落里的影子,看着房梁上的影子。
他们都在看着我。
我也在看着他们。
忽然,照片上的那个影子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我。
隔着照片,隔着时间,隔着生死。
他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我照镜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也冲他笑了一下。
然后我把照片翻过去,放回盒子,塞到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睡觉。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都是瓦砾。远处有一棵槐树,老得不成样子了,树心是空的。
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对襟褂子,留着长辫子,仰着头,看着天。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没看我,还是看着天。
“你在看什么?”我问。
“看太阳,”他说,“一百多年没看过了。”
我也抬起头,看着太阳。太阳很亮,照得眼睛疼。
“你以后去哪?”我问。
他想了一下,说:“不知道。也许就在这,也许去别处。”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呢?”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笑了一下,拍拍我的肩膀。
“你记着,”他说,“你是替我活的。”
他往槐树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那个照片,”他说,“你留着吧。”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以后你看见照片,就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了。”
他走进槐树的阴影里,不见了。
我站在那,看着那棵空心的槐树,很久没动。
太阳慢慢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月光下,那棵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站着的人。
十五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窗户。
我坐起来,摸出枕头底下的盒子,打开,拿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还是仰着头,看着上方。
角落里,阴影里,那个模糊的影子还在。
房梁上,那个更小的影子还在。
他们都还在。
只有我,不在了。
不,我还在。只是不知道,我是谁。
我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盖子,揣进怀里。
起床,洗脸,吃饭。
司机问我:“何工,今天推哪座?”
我看了看村子,看了看剩下的老房子,看了看远处的槐树林。
“从东头开始,”我说,“挨着推。”
他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那,看着那些沉默的老宅。
每一座老宅的房梁上,都有一个影子。
他们在等着。
等着房子被推倒,等着从梁上下来,等着走进槐树林,等着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们等了多少年。
也不知道他们等到了以后,会去哪。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他们中的一个。
坐在某根房梁上,等着有人来推倒我脚下的房子,等着从梁上下来,等着走进槐树林。
等着看见那张照片。
等着认出照片上的人。
等着说那句话。
“你是替我活的。”
十六
一个月后,这个村子也拆完了。
推土机开走的那天,我一个人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远处剩下的槐树林。月光很好,照得那些老树的影子东倒西歪。
我掏出那个檀木盒子,打开,拿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还在仰着头,看着上方。
我抬起头,看着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亮,和星星。
我低下头,把照片放回去。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不敢打扰谁。
我转过身。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对襟褂子,留着长辫子,仰着头,看着天。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和我一模一样。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我。
“你怎么又回来了?”我问。
他笑了一下。
“我来看看你,”他说,“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还行,”我说,“吃得饱,穿得暖,有人说话。”
他点点头。
“那就好。”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抬起头看天。
“月亮真圆,”他说,“一百多年没看过这么圆的月亮了。”
我也抬起头,看着月亮。
“你以后还来吗?”我问。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来,也许不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记着,”他说,“你是替我活的。”
我点点头。
“我记着。”
他又笑了一下,拍拍我的肩膀。
然后他转身,往槐树林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那个照片,”他说,“你留着吧。”
“我知道。”
他点点头,走进槐树林的阴影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很久很久,直到月亮落下去,太阳升起来。
然后我骑上摩托,走了。
去下一个村子。
下一个工地。
下一座老宅。
下一根房梁。
尾声
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到一个新地方,晚上睡觉之前,我都会抬起头,看看房梁。
不管有没有房梁,我都会看。
有时候能看见影子,有时候看不见。
看见了,我就冲他点点头,不说话。
看不见,我就笑笑,继续睡。
那个檀木盒子,我一直带在身边。
那张照片,我一直留着。
有时候拿出来看看,看看照片上的人,看看角落里那个模糊的影子,看看房梁上那个更小的影子。
他们都还在。
我也还在。
有一天,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的老房子更多,更旧,房梁更高。
晚上,我睡在一座老宅旁边的板房里。
半夜醒来,月光很亮。
我抬起头,看房梁。
房梁上,坐着一个人。
两条腿悬空晃荡着,穿着对襟褂子,留着长辫子。他低着头,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我们对视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是谁?”
我想了想,说:“我是何平。”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掏出那个檀木盒子,打开,拿出那张照片。
“你看看这个人,”我说,“你认识吗?”
他凑近了看。看着看着,他的眼睛瞪大了。
“这是……”
“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光。
“这是我爷爷。”
我愣住了。
他把照片接过去,捧在手里,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水光。
他把照片还给我,抬起头,看着房梁上面的虚空。
“他能走了,”他说,“真好。”
我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盖子,揣进怀里。
“你的房子什么时候拆?”我问。
他想了想,说:“快了。后天。”
我点点头。
“后天我来,”我说,“看着你走。”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
和我一模一样。
我也笑了一下。
然后我们都不说话了,就那么在月光下坐着,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隔着房梁,隔着生死,隔着不知道多少年。
月亮慢慢移过去,又移过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低下头,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何平。”我说。
他点点头。
“何平,”他说,“我记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透进来的第一缕光。
“太阳快出来了,”他说,“你该走了。”
我站起来,把盒子揣好,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梁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看着我。
“你记着,”他说,“你是替我活的。”
我点点头。
“我记着。”
走出门,太阳正从东边升起来。
我骑上摩托,走了。
去下一个地方。
下一个房梁。
下一个等着我的人。
后视镜里,那座老宅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我摸了摸怀里的盒子,那个檀木盒子还在,硬硬的,凉凉的,贴着心口。
光绪三十四年,七月十五。
到今天,一百一十六年。
一百一十六年,一张照片,一根房梁,无数个影子。
他们都走了。
我还活着。
替他们活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