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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没散的鬼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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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做饭,她会说:“今天包饺子,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晚上看电视,她会说:“这个演员你以前喜欢,说他帅,妈看着也就那样。”

她不再等窗帘动,不再等任何回应。

她只是说。

每天都说,说很多。

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笑了,有时候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但很快就擦掉,继续说话。

第一百三十七天。

母亲生了一场大病。

不是感冒,是真的病。她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起不来身。

我急得团团转,拼命弄出动静,把门推得嘎吱响,把杯子从桌上推下去。

她听见了,艰难地转过头。

“别急,”她说,声音沙哑,“妈睡一觉就好了。”

她闭上眼睛。

我守在她床边,一整天一夜。

第二天,烧退了。她慢慢坐起来,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空杯子。

“渴了。”她说。

我下意识去够那个杯子。

杯子从床头柜上滚下来,滚到她手边。

她愣了愣,低头看着那个杯子。

“是你吗?”

我没动。

她捡起杯子,去倒水喝。

喝完水,她站在厨房里,愣了很久。

第一百五十六天。

姑姑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得整整齐齐,提着水果和牛奶。

“这是我同事,”姑姑说,“人挺好的,丧偶,孩子上大学了。”

母亲给他们倒茶,客气地笑。

姑姑和那个男人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有的没的,就走了。

送走他们,母亲关上门,站在玄关。

“你看见了?”她问。

我没动。

“你别多想,”她说,“妈没那个意思。”

她顿了顿。

“就算有那个意思,也得你同意。”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进了厨房,开始做饭。

第一百八十三天。

母亲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收拾我的,是收拾她自己的。她把旧衣服翻出来,该扔的扔,该捐的捐。她把阳台上的花重新种了一遍,把柜子里的杂物清理出来。

整个屋子变得整洁、空旷。

我的房间还是原样,什么都没动。

她每天还是会进去坐一会儿,擦擦灰,开开窗。

第二百一十六天。

春节。

往年春节,家里很热闹。我爸还在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围坐一桌,吃年夜饭,看春晚。我爸去世之后,就剩我们俩,我还是会回来,和她一起吃年夜饭,给她包个红包。

今年只有她一个人。

她做了很多菜,摆了满满一桌。三副碗筷,整整齐齐。

她给自己倒了杯酒。

“过年了,”她说,“你爸那边也不知道有没有年夜饭吃。”

她举起杯子,和空碗碰了一下。

“你们爷俩在那边好好过。”

又和我的碗碰了一下。

“妈在这边挺好的,别惦记。”

她一口喝干。

然后她坐了很久,看着那些菜慢慢凉掉。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地响,五颜六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

“真好看。”她说。

我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烟花。

第二百三十九天。

春天来了。

阳台上的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一盆一盆地往外冒。母亲每天都要去阳台坐一会儿,晒太阳,看花。

她越来越爱说话。

“你看这盆月季,开得多好。”

“那盆茉莉也快开了,到时候满屋子香。”

“你小时候最喜欢闻茉莉花香,说你闻着就不咳嗽。”

我站在她身后,闻着花香。

第二百七十三天。

夏天。

屋里热,母亲开着空调,坐在客厅里织毛衣。

织的是男式的,灰色的,领口收得很仔细。

“也不知道你穿不穿得上,”她自言自语,“那边冷不冷啊?”

她织几针,停一停,想一想。

“要是冷就托梦给妈,妈给你织厚的。”

第三百零六天。

秋天。

母亲开始咳嗽,一阵一阵的,老不好。我着急,可她不去医院。

“没事,”她说,“老毛病了。”

她咳嗽的时候,我就拼命弄出动静,想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听见了,就停下来,往我这边看看。

“急什么,”她说,“妈死不了。”

第三百四十七天。

冬天。

下雪了。

母亲站在阳台上,看雪。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栏杆上,落在花盆里,落在她伸出的手心上。

“你小时候最爱下雪,”她说,“一看见下雪就往外跑,拦都拦不住。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鞋里全是雪水,我给你换袜子,你的脚冻得通红。”

她笑了笑。

“后来大了就不爱下雪了,说冷,说路滑,说不想出门。”

她把手收回来,握了握。

“妈倒是一直喜欢下雪。”

第三百六十五天。

一年了。

母亲起得很早,去买了纸钱和香烛,还买了一束白色的花。她去了墓地。

我第一次看到我的墓碑。

上面刻着我的名字,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我笑着,是大学毕业那年拍的,我妈说这张好看,笑得开心。

她蹲在墓碑前,把花放下,点上香烛,开始烧纸。

一张一张慢慢烧。

“一年了,”她说,“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没人回答。

“妈挺好的,身体还行,就是老咳嗽,不碍事。”

她又烧了一张。

“你爸找到你了没?他要是还没找到,你得多找找他。他路痴,你小时候就知道。”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烧完纸,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看了很久。

“妈想你了。”她说。

声音很轻。

风刮过来,吹动她花白的头发。

她转身往回走。

我跟在后面,走出墓地,走上回家的路。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跟紧点,”她说,“别走丢了。”

我愣住。

她没再看我,继续往前走。

第三百九十一天。

母亲病了。

这回是真的病,不是咳嗽那么简单。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了什么我没听见,但从那天起,她开始吃药,大把大把地吃。

她瘦了很多。

做饭的时候,手会抖。

她还是每天做,做很多,然后一个人吃。冰箱里的保鲜盒越来越多,她有时候拿出来热一热,吃两口又放回去。

有一天晚上,她吃着吃着,突然停下来。

“妈要是走了,”她说,“你怎么办?”

她看着我这边。

“你还在吗?”

我拼命弄出动静,把桌上的筷子推下去。

她低头看那根筷子,捡起来,放回桌上。

“在就好,”她说,“在就好。”

第四百三十七天。

母亲住院了。

我跟着她去了医院,飘在病房里。她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脸色发白。

姑姑来看她,坐在床边抹眼泪。

“你说你这是何苦,”姑姑说,“一个人撑着,撑着,撑出病来了。”

母亲笑笑,没说话。

“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

母亲摇头。

“不用,你忙你的。”

姑姑走了之后,病房安静下来。

母亲转头,往我这边看。

“你在吗?”

我让窗帘动了动。

她笑了笑。

“在就好。”

第四百五十二天。

母亲出院了。

她瘦得脱了相,走路要扶着墙。可她还是要做饭,还是要收拾屋子,还是要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有一天,她坐在阳台上,抱着我的棉袄。

太阳照着她,她眯着眼睛,轻轻哼歌。

我听出来了,是小时候她哄我睡觉唱的那首。歌词我早忘了,调子还记得。

她哼着哼着,声音越来越小。

我看着她闭上眼睛,头微微歪向一边。

阳光很暖,照在她脸上。

我喊她。

喊不出声。

我拼命弄出动静,把花盆从阳台栏杆上推下去,摔在地上,啪的一声。

她没有动。

楼下有人喊:“谁家花盆掉下来了!”

她没有动。

第四百五十三天。

屋里很安静。

没有她做饭的声音,没有她说话的声音,没有她走来走去的声音。

她躺在卧室的床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盖着我小时候盖过的那床被子。

姑姑来了,很多人来了。他们把母亲抬走,把屋里收拾了一遍,贴上了白纸。

没人看见我。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棉袄还搭在藤椅上。

风一吹,袖子晃了晃。

第四百五十四天。

屋里空了。

家具还在,东西还在,可她不在了。

我飘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去哪里。

厨房里没有香味,阳台上没有晒太阳的人,餐桌前没有三副碗筷。

我一个人。

第四百五十五天。

我想起她说过的话。

“你怎么还不走?”

我不知道怎么走。

我只知道我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我们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这里有她的气味,她的声音,她的影子。

可现在,这些都在慢慢变淡。

桌上的灰尘开始积起来。冰箱里的保鲜盒开始发霉。阳台上的花没人浇,慢慢枯萎。

我站在客厅中间,等着。

等什么呢?

我不知道。

也许是等她回来。

第四百五十六天。

有人来了。

是姑姑,还有几个人。他们把屋里的东西往外搬,把衣服叠起来装进箱子,把家具抬起来挪动位置。

我急了。

我拼命弄出动静,把墙上的相框推下来,把桌上的杯子扫到地上。

他们愣了一下,互相看看。

“风吧?”有人说。

他们继续搬。

我看见我的房间被清空,我的衣服被装进袋子,我的书被捆成一捆一捆。

那个曾经被她每天擦拭的房间,变得空荡荡。

最后,他们把那些东西搬下楼,装上一辆车。

我跟着飘出去。

车开了,我跟在后面飘。

飘了很久,飘到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他们把东西卸下来,堆在一个大房子里,然后走了。

我站在那些东西中间。

我的书,我的衣服,我的床单。还有她的藤椅,她的花盆,她的围裙。

都在这儿。

我坐在地上,看着这堆东西。

第四百五十七天。

那个大房子又来了很多人,把东西往外搬。

这次是搬到院子里,堆成堆,浇上汽油,点火。

我看着我的衣服烧起来,我的书烧起来,我的床单烧起来。火苗舔上去,纸边卷曲,变黑,化成灰,轻飘飘飞起来。

她的藤椅也烧起来了,藤条在火里噼啪响。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灰飞起来,飞向天空。

我想起那天她在阳台上烧纸,一边烧一边说话。

“你在那边冷不冷?”

“钱够不够花?”

“缺什么托梦给妈说。”

我抬起头,看着那些灰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

火灭了,只剩一堆灰烬。来的人也散了,只剩我一个人。

我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最后一缕烟慢慢消散。

风很大。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要去哪里。

远处有声音传过来,是车的声音,是人的声音,是这个世界还在运转的声音。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是空的,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灰烬。

我还是没散。

我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她说过,让我跟着她,别走丢了。

也许是因为她在等我。

也许是因为——

我不知道。

天慢慢黑了。

风一直在吹。

我抬起头,看着夜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黑沉沉的天。

远处有一盏灯亮起来,又有一盏。

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往前走。

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天亮。

走到天黑。

走到我认识的那条街,那栋楼,那个单元门。

门锁着。

我穿过去,上楼,站在那扇门前。

门关着,上面贴着白纸,已经皱了,边角翘起来。

我穿过去。

屋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家具搬走了,东西搬走了,连窗帘都拆走了。

只有墙上的印子,还能看出以前挂过什么。

我站在客厅中间,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你在吗?”

我猛地回头。

没有人。

屋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你在吗?”

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还是从很近的地方?

我不知道。

我开口。

第一次,我真正地开口。

“我在。”

有声音。

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但我听见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跟紧点,别走丢了。”

我往前走。

走出这间空屋子,走出这栋楼,走上那条街。

天快亮了。

东边有一点光,慢慢亮起来。

我迎着那点光往前走。

身后有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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