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没散的鬼魂(1/2)
我死后第七天,发现母亲还在等我吃饭。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她对着空气说:“你爸加班,我们先吃。”
我伸手想碰她,手指却穿过她的肩膀。
她突然抬头看向我的方向:“这房子通风真好,总有穿堂风。”
直到我看见镜子——镜子里没有我,只有母亲在给空碗夹菜。
原来不是她看不见我,是我还没学会做鬼。
第十天,她开始对着空椅子讲我小时候的事。
第十五天,她把我的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
第二十一天,她抱着我的衣服坐在阳台,从中午坐到天黑。
我拼命弄出声响,她却只是说:“最近老鼠越来越多了。”
第四十九天,她终于哭了。
她说:“孩子,你要是还在,就让窗帘动一下。”
我用尽所有力气,窗帘纹丝不动。
原来做鬼最痛苦的,不是被遗忘,是你还在,却再也影响不了这个世界。
第七七四十九天,我看见母亲在烧纸钱。
火光里,她轻声说:“妈知道你在,妈只是不说破。”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一直能感觉到我,只是怕说出来,我就真的走了。
---
我死后的头几天,世界变得很奇怪。
奇怪的不是我飘在半空中的身体,也不是我能穿过墙壁和柜门,而是母亲照常做饭这件事。
出事那天是周三。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早上母亲蒸了包子,我赶着上班只叼了一个,她追到门口往我包里塞保温杯,说天冷了喝点热的。我嫌她啰嗦,头也不回地走了。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把我卷进轮子底下。
后来的事我不太记得了,痛是很痛,但很快就没感觉了。等我再睁开眼睛,已经躺在医院的走廊里,白炽灯亮得刺眼,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体里穿过去,我低头一看——
空的。
我在太平间找到了我的身体,盖着白布,露出一截脚腕,脚腕上还戴着早上出门时母亲塞给我的红绳。她说本命年要系这个,保平安。
没用。
我没敢看太久,转身往外飘。
我得回家。
母亲还在等我吃饭。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玄关的灯亮着,厨房里飘出熟悉的香味——红烧肉,我从小就爱吃这个。母亲围着那条褪色的围裙,正在往桌上端菜。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地说。
我愣住。
“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下意识往卫生间飘,飘到一半才想起来,我已经死了。不需要洗手,也吃不了饭。
母亲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又给我盛了一碗,然后给空着的那副碗筷也盛了一碗。
“你爸加班,我们先吃。”
她对着空气说。
我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她往我的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往那个空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我爸爱吃青菜。
“今天的肉有点老,”她嚼了嚼,皱起眉头,“火候没掌握好。”
我想说,妈,不老的,你做的都好吃。
我张嘴,没有声音。
我想伸手碰她,手指从她肩膀上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团温热的空气。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来,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这房子通风真好,”她说,“总有穿堂风。”
她看不见我。
我死了,她看不见我。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完了那顿饭。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对着空椅子说话,说今天菜市场的肉涨价了,说邻居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说她明天想去超市买点排骨炖汤。
我听着听着,眼眶发酸。
我没有眼泪,死了的人大概也没有眼泪。
吃完饭,她开始收拾碗筷。我的那碗饭几乎没动,她把饭倒回锅里,把红烧肉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
“明天热一热还能吃。”她自言自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擦灶台、拖地,和往常一样。只是她的动作比平时慢,洗一会儿发一会儿呆,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那天晚上,她没有进我的房间。
她在客厅坐到很晚,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电视剧。她没看,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遥控器,眼睛盯着茶几上的一盆绿萝。
凌晨三点,她才关了电视,慢慢走回卧室。
我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去哪里。
这是第七天。
书上说,人死后第七天会回魂。我回了,可她看不见我。
我跟着她飘进卧室。她躺下了,背对着我这边。被子裹得很紧,肩膀微微颤抖。
她没有哭出声。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抖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天她白天从来不哭。白天她要做饭、洗衣、收拾屋子,要和邻居打招呼,要接电话——亲戚们打电话来慰问,她都说“没事”“挺好的”“我撑得住”。
只有晚上,夜深人静,她背对着我这边,才会让肩膀抖一会儿。
从不哭出声。
第十天。
家里来了一些人。我不认识,大概是亲戚或者邻居。她们坐在客厅里,拉着母亲的手说话。
“想开点,人死不能复生。”
“你还年轻,以后日子还长。”
“这孩子命苦,你也苦,可你总得往前看。”
母亲点头,给他们倒茶,拿水果,笑着说谢谢。笑容很标准,和平时一模一样。
等他们走了,她关上门,站在玄关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杯子,一个一个拿去厨房洗。
我飘在旁边,看着她。
她洗着洗着,突然开口说话。
“小时候你特别怕黑,”她说,“晚上不敢一个人睡,非要我陪你。”
她没回头,对着水龙头说话。
“那时候你才五岁,小不点一个,抱着枕头站在我床边,也不吭声,就站着。我一睁眼吓一跳,问你怎么了,你说,妈妈我怕。”
水声哗哗。
“我让你睡我旁边,你爸睡沙发。你爸第二天起来脖子都僵了,骂你小兔崽子。你躲在被窝里偷笑。”
她说着说着,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你大了,就不怕黑了。晚上一个人关在屋里打游戏,我叫你早点睡,你还不耐烦。”
她把洗好的杯子一只一只放进碗柜。
“其实妈知道,你不是不怕黑。你是觉得长大了,不能再怕了。”
我站在她身后,想说,妈,我现在还怕。
我特别怕。
怕你一个人这样说话。
没人应你。
第十五天。
她开始收拾我的房间。
其实不用收拾,我的房间本来就不乱。她每天都会进来擦灰、拖地、开窗通风,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东西原封不动,连我喝了一半的那瓶矿泉水都没扔。
那天她打开我的衣柜,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
冬天的羽绒服,秋天的卫衣,夏天的T恤,叠好,抚平,又重新放回去。
放完之后,她站在衣柜前发呆。
然后她又把衣服拿出来,重新叠一遍。
我坐在床上,看着她叠了整整一下午。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低着头,手指慢慢抚过我的每一件衣服,抚过那些褶皱,抚过袖口的污渍——那是我吃火锅溅上去的油点子,一直没洗掉。
她摸着那个污渍,停了很久。
“小时候你吃饭老是洒,”她说,“洒一身,洒一地,洒得桌上到处都是。我追着你喂饭,追得满屋子跑。”
她笑了笑。
“后来不洒了,可也不在家吃饭了。”
她把那件T恤叠好,放在最上面。
“今天想吃什么?”
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
她没回头,对着衣柜说话。
“妈给你做。”
第二十一天。
母亲开始往阳台上跑。
起初我不懂她为什么总去阳台。后来我发现,她不是去晾衣服,也不是去浇花,她就是去坐着。
中午吃完饭,她端着杯水走到阳台,坐在那张老藤椅上,抱着我的一件外套。
那是我冬天穿的一件军绿色棉袄,袖口磨破了,她一直说要给我补,我一直说不用。
她就抱着那件棉袄,坐在阳台上。
太阳很好,暖洋洋的。小区里有小孩在楼下跑来跑去,尖叫声远远传上来。楼上的住户在晒被子,一根长竹竿伸出来,花花绿绿的被面迎风招展。
母亲就那么坐着,从中午坐到太阳落山。
她不说话,也不动,就抱着那件棉袄,看着远方。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远方是别的楼,是灰蒙蒙的天空,是偶尔飞过的鸽子。
下午三点多,太阳晒到她身上,她微微眯起眼睛。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阳台的地面上。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自己的脚下。
没有影子。
我低头看自己的身体,空的,透明的,和阳光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她突然开口。
“你小时候最喜欢晒太阳,”她说,“冬天我抱你出来,你晒着晒着就睡着了,小脸晒得红扑扑的。”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棉袄。
“后来大了就不爱晒太阳了,成天躲在屋里打游戏。我叫你出来晒晒,你说妈你烦不烦。”
她笑了笑。
“烦也没用,现在你跑不了了。”
她轻轻拍了拍棉袄,像在拍一个孩子的背。
太阳慢慢往下沉,她的影子越来越长。阳台上起了风,晾衣架上的衣架轻轻碰撞,叮叮当当响。
她坐到最后一丝阳光消失,才慢慢站起来。
腿麻了,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回屋里。
那天晚上,她做了很多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都是我喜欢的。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三副碗筷,慢慢吃。
吃不完的,她又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
冰箱里已经塞满了保鲜盒。
我每天看着她打开冰箱,看着那些保鲜盒,发了会儿呆,又关上。
第二十八天。
母亲开始失眠。
我以前不知道,因为我和她不住一个屋。现在我整夜整夜飘在她床边,看见她翻来覆去。
有时候她睡着了,会突然惊醒,坐起来,往门口看。
看很久,然后慢慢躺下。
有一天凌晨三点多,她起来了,走出卧室,走到我房间门口。
门关着。
她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动。
站了大概有十分钟。
最后她转身回了卧室。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躺下,看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天慢慢亮了。
第三十五天。
母亲接了一个电话。
是姑姑打来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姑姑问,“总不能一直请着假吧。”
母亲说:“我再请几天。”
“请那么久干嘛?人没了就没了,你日子不过了?”
母亲没说话。
“我跟你说,你这样不行,你得走出来。天天在家待着,能待出什么来?出来上班,忙起来就好了。”
母亲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下周回来上班,我跟你们领导说好了。”
母亲说:“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客厅里,拿着手机发呆。
我飘过去,想看看她的眼睛。
她抬起头来,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做饭。
那天中午,她做了很多菜。做完之后,她没吃,就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菜慢慢凉掉。
第四十二天。
母亲开始生病。
不是大病,就是感冒,咳嗽,低烧。她不去医院,自己找了点药吃,吃完躺下,躺一会儿又起来,起来又不知道干什么,再躺下。
我着急,拼命弄出点声响。我把书从书架上推下去,把门推得嘎吱响,把窗帘弄得晃来晃去。
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最近老鼠越来越多了。”她说。
然后继续躺下。
我站在她床边,第一次感到绝望。
不是因为她看不见我,是因为我做不了任何事。我不能给她倒杯水,不能给她拿药,不能摸摸她的额头说“妈,你发烧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是一个没散的鬼魂,可鬼魂有什么用?
第四十九天。
那天早上,母亲起得很早。
她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把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然后她出门了,我跟着她飘出去。
她去了菜市场,买了排骨、玉米、莲藕。她去了超市,买了水果、牛奶、饼干。她去了花店,买了一束白色的花。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以前没见过。
回到家,她开始炖汤。排骨焯水,玉米切段,莲藕削皮,一股脑放进锅里,加水,开火,慢慢炖。
炖了整整一上午。
汤的香味飘满整个屋子,是我最熟悉的玉米排骨汤。
中午,她盛了一碗汤,放在我的位置上。
然后她坐下来。
她没吃,也没喝,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又要坐到天黑。
她突然开口。
“孩子。”
我浑身一震。
“你要是还在,”她声音很低,“就让窗帘动一下。”
我疯了一样冲向窗户。
我用尽所有力气,拼命去推那扇窗帘。
纹丝不动。
我用手抓,用头撞,用整个身体去冲。
窗帘一动不动。
我跪在窗台上,回头看她。
她还坐在餐桌前,背对着窗户,一动不动。
屋里很安静。只有炖汤的锅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响。
我等了很久,等她再开口。
她没有。
太阳慢慢西斜,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背上。她始终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她终于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压着声音的那种哭。
我飘在她旁边,想抱抱她,手臂从她身体里穿过去。
一次又一次。
穿过去。
穿过去。
我跪在她面前,看着她哭。
“妈,”我说,“我在。”
她听不见。
“我就在这儿,妈。”
她擦眼泪,擤鼻涕,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半。
“该睡了。”她说。
她关了灯,走进卧室,躺下。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第五十六天。
母亲开始烧纸。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烧,是在阳台上,拿个铁盆,一张一张慢慢地烧。纸钱是黄草纸,上面压着铜钱的印子,火苗舔上去,纸边卷曲,变黑,化成灰,轻飘飘飞起来。
她一边烧,一边说话。
“你在那边冷不冷?”
“钱够不够花?”
“缺什么托梦给妈说。”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灰烬飞起来,飞过栏杆,飞向夜空。
我想说,妈,那边是什么样我不知道,我哪儿也没去,我就在这儿。
可我说不出来。
第七七四十九天。
这是最后一个七。
书上说,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亡魂就该去该去的地方了。要么投胎,要么消散,总之不能留在人间。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在。
那天母亲起得很早,去买了更多纸钱,还有纸扎的房子、车子、衣服。她把这些东西搬到楼下空地上,堆成一堆,点火烧。
火很大,烟往天上冲。
她蹲在火堆旁边,一张一张往里面添纸钱。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邻居们远远站着看,没有人过来。
烧到最后,火快灭了,只剩一堆灰烬和零星的火星。她站起来,看着那堆灰,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妈知道你在。”
我的魂体猛然一震。
“妈一直都知道。”
她没回头,对着那堆灰烬说话。
“从第一天就知道。你进门的时候,玄关的灯晃了一下。你站在厨房门口的时候,有股风。你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我能感觉到。”
她慢慢蹲下来,用手里的树枝拨了拨灰。
“妈不说破。说破了,怕你担心。怕你觉得妈难受,怕你放不下,怕你走不了。”
火光照着她的侧脸,我看见有泪滑下来。
“可你怎么还不走呢?”
她声音抖得厉害。
“七七都过了,你怎么还不走?你是不是放不下妈?妈没事,妈撑得住,你走吧,你该去哪去哪。”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
“你别在这儿耗着了,耗久了你就走不了了……”
我站在她身后,想说,妈,我走不了。
我不知道怎么走。
我只知道我在你身边,看着你做饭,看着你叠衣服,看着你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着你一个人吃三副碗筷,看着你把冰箱塞满又清空,看着你夜里翻身睡不着。
我看了一百天。
一百天。
她慢慢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转身往家走。
我跟在她后面,飘上楼,飘进门。
玄关的灯又晃了一下。
她停下来,站在玄关,背对着我。
“你还在,是吗?”
我没动。
“你一直都在。”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这个方向。她的眼睛穿过我,看着后面的墙,可她的话分明是对我说的。
“那你就待着吧,”她说,“妈不赶你了。”
她伸手,在空中轻轻拍了一下。
就像拍我的肩膀那样。
第一百零三天。
母亲开始和我说话。
不是对着空气说话,是真正地和我说话。
早上起来,她会说:“今天天气不错,想出去走走吗?”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