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除夕(3)(1/2)
苏遁沉默了片刻,开口:
“陛下。”
赵佶看着他。
“臣刚到青唐的时候,因为经验不足,有一次中计被围。”
苏遁的声音很平静,“那时候,粮草快断了,将士们人困马乏,全然丧失了斗志。”
“臣那天夜里坐在营帐外面,看着月亮,想了很多。”
他顿了顿。
“想万一回不去了,家里那个才半岁的儿子,以后问起他爹爹长什么样,阿翁阿婆该怎么跟他说。”
赵佶没有说话。
“后来侥幸脱险,臣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画了一幅画像,托人寄回了家。”
赵佶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想起,那一年,在三味农庄的阁楼上,苏遁一笔一画,帮他画出母妃的画像。
母妃离开他去守皇陵时,他只有三岁。
再次相见,母亲已经被收殓入棺。
他根本不记得母亲的模样。
是苏遁,听着童贯的描述,修修改改,画了整整一天。
那幅画像,至今还挂在他的寝殿里。
“臣把画像寄回去的时候,附了一封信。”
苏遁继续说,“信上说:万一臣真的回不来了,就把这幅画像给竺儿看,让他知道爹爹长什么样。”
“那封信,臣写得很长。写了半宿,写完了自己读了一遍,又把灯吹了,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臣把信和画像一起交给信使,然后继续打仗。”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赵佶听懂了。
他在说:我从来没想过不回来。
他在说:我拼了命打仗,是因为我想回家。
赵佶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从御案后走了出来。
走到苏遁面前,站定。
两人相距不过三步。
他看着苏遁。
五年了,这个人的眉眼比以前硬了,眼神比以前锐了,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还是和当年一样,让他安心。
“九郎。”
他换了称呼。
苏遁抬起头,看着他。
“十一郎。”
两人对视。
殿内的内侍、宫女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起居注史官抬起头,又低下去,笔尖悬在纸上,不知该不该落笔。
赵佶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那张已经习惯了帝王威仪的脸上,露出一点当年端王的模样。
“刚才那些话,”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苏遁也笑了。
“陛下不说,臣心里反而没底。”
“你倒是实诚。”
“跟十一郎说话,犯不着藏着掖着。”
赵佶点了点头。
他走回御案边,没有坐回龙椅,而是倚在案角上,随手拿起案头那块端砚,在手里把玩。
那是他晋升端王那年,苏遁从岭南寄来的贺礼。
端砚背后,是苏遁亲手刻下的砚铭:
“结交在相知,骨肉何必亲。”①
“这块砚台,”他举起来晃了晃,“算算时间,我已经用了十二年了。”
一旁服侍的杨戬闻言,心里猛地一紧,背上沁出一层细汗。②
他哪里知道,官家与苏遁,竟是这样深厚的情分!
幸亏,幸亏他没有真的听元符皇后刘氏的吩咐,在陛
否则今日,他杨戬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遁看着那块端砚,笑道:“臣记得,这块砚台当时要价五千钱,臣随身哪里带了这么多钱。”
“可看着那砚台实在好,舍不得放弃,就在当地‘打工还债’。”
“打工还债?”赵佶听着新鲜。
苏遁笑着点头:“臣帮那些挖砚石、制砚台的工人们画像。”
“他们一辈子都没画过像,看到自己劳作的模样能留在纸上,传给子孙,高兴得不得了。”
“就把砚台送给臣了。”
赵佶也笑了:“原来九郎当初寄给我的那幅《采砚图》,是这么来的。”
两人说说笑笑,殿内的气氛不知不觉间松快了许多。
可笑着笑着,又忽然安静下来。
那安静不尴尬,只是各自想起了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赵佶忽然问:
“刚才,我问你想要什么赏赐,你怕不怕?”
苏遁一愣。
“怕。”他老实回答,“怕答错了,回不了家。”
赵佶笑了。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有些释然,也有些别的什么。
“我也怕。”他说,“怕你答得太好,也怕你答得不好。”
两人对视,都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轻轻的,却仿佛把五年的时光、五年的猜忌、五年的忐忑,都融化了。
笑完了,赵佶拍了拍他的肩膀。
“冠军侯就冠军侯吧。”他说,“明日正旦大朝,朕就下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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